庶出的櫻花

三十多年前，建設公司開始賣房子時，打造了一個鬧中取靜，小鎮裡有歐風的住宅，因為只有十來戶，在社區通道兩旁種植的是小葉欖仁樹，春天一到，樹葉婆娑，開枝散葉呈傘狀，兩邊連接成一個拱形，從外頭看進來，一片翠綠，兩側粉紅和白色磁磚交織的屋子隱身樹後，猶抱琵琶半遮面，真像世外桃源般。小葉欖仁因為長得快，葉子又多，幾年下來，夏天擔心颱風打樹幹，撞的樹兒東倒西歪; 每逢秋冬，黃葉落滿地，讓守衛十分忙碌，鎮日都在打掃。幾戶人家紛紛砍樹，換種植櫻花，春天一到，社區頓時變成櫻花海，家家戶戶櫻紅爭豔，美的燦爛 (其實也是落英繽紛，地面滿是飄落的櫻花瓣)。但是，紅，自然比綠更吸睛了。

我們家是最順從自然，應該說，也沒什麼時間或意念去滋生改變的念頭（可能源於我是園藝殺手之故，幾年下來，在我手裡死掉不下百餘盆盆栽，真是心灰意冷了）。反倒是守衛勤勞，好意將第一棟品質極好的粉紅櫻花旁枝生出的小櫻花，移植一株到我們家花圃。

小櫻花要長大到開花，也要好幾年。這幾年間就像還沒變成十八姑娘一朵花的黃毛丫頭，看不出姿色。社區裡原先只有第一棟和我鄰旁這棟屋子主人栽種的櫻花是淡淡的粉紅色，聽聞屬於高貴品種，他們購買來種植時也索費不貲。社區其餘的櫻花就是全台灣廣泛栽培的山櫻花種，即使廣泛不出奇，數大就是美，每年春天，我都想，社區櫻花處處滿園紅，何必費神出外去賞櫻。

哪知道，我家這一株小櫻花，除了慢慢長高，也開始長葉子落葉子，春天有點綠，秋天落葉黃，冬天樹幹裸裎，但主幹和旁枝相對瘦削，雖然還活著，任誰瞧了都知道各方面看來，較之社區其他櫻花，都顯質差、羸弱又劣勢。明明家家戶戶也就是讓櫻花兀自成長，無需特殊照料（鄰旁鄰居已經十餘年不住這兒，連主人眷顧的眼神都沒有，可他們家的粉紅櫻花一樣花團錦簇），我們無暇關照，反而像是在培養耐心，就看它哪一年可以「轉大人」，也來個花枝招展取悅大家一下。

每年一、二月，社區十餘株高大的山櫻花總是搶頭香，開的豔麗，開的燦爛，雖然同一色，早晚在陽光篩灑下，確有「奼紫嫣紅」之感。我便開始出門兒去看我們家的粉紅櫻花，它無動於衷，無視於周遭爭奇鬥艷的同伴，別人家開花瓣，它卻開始迸綠芽，哎呀呀，一長出了葉子，看花就無望啊！春天的嫩葉，蘋果綠，青山綠，的確也美，但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冒出來，就是不合時宜，令人失望。

漸漸地，發現它每年二月後，甚至三月中，總要慢別人不只半拍，是晚個一、兩個月，尤其突然冷不防來一陣寒流之後，在樹梢，它會長出「幾朵」櫻花，在綠葉中悄悄露面，不仔細瞧，真不知它也開花了。爾後幾天，會有幾處花苞開出，那就是它的極限了。此時，山櫻花們都落光了，它們展現的舞台收場了，只剩下鄰居的粉紅櫻盛開和我們家這株稀稀落落地想開不開的模樣。也好，兩株連一起，倒也可以魚目混珠一下，乍看，以為是我們家的粉紅櫻使出洪荒之力，一股腦兒開給你看！

不是。它已經連續七、八年都是這模樣：無法在一樣的時節裡和同儕平起平坐推杯換盞，即使它的花美過其他，但是稀少而力弱。所幸有鄰家這株坐鎮陪伴，鄰家這株自信且淡然，它在山櫻花盛開時便已同步展顏，而山櫻花們金聲收兵之後，它依然綻放，一身雅致粉紅不見半點綠，時長、清新而絢麗。

一樣的品種，為何差異如此大？好似一些廣告台詞說的「平平十六歲，怎地差這麼多？」
枕邊人從電視劇中找出了道理來解說我們家的櫻花。

我們喜歡歷史劇，無論是真實改編或是虛構，它總有一個脈絡和體制的規範。枕邊人說差別就在於我們家的櫻花是「庶出的櫻花」。庶出，意味「不是由正妻（嫡妻）所生，而是由妾或次妻所生，庶出子女在繼承、名分、社會地位上往往次於嫡出，而家族次序，也是依嫡庶來分先後。」

「妳沒看社區的櫻花主幹都很粗壯，我們家的相對瘦削？它們是嫡出。」
「我觀察很久了，我們家這庶出的，每次總要經歷一陣寒流之後，才會開花。它先天素質就差人一等。不像櫻花樹「原木」，由種子或實生苗長成的樹木，根系完整、壽命長；我們的是插枝繁殖，普遍體質弱，存活率和抗病性不如原木或嫁接苗。」

另一半這一番說法，不管園藝專業上有幾分正確，從庶出的含義解析植物生長繁衍的優劣，卻是頗能說服人。從庶出的櫻花聯想到我們的日常和身分，的確頗有所感。弱勢的族群不是因為它無能，是周遭的環境和宿命的緣由，讓它自然而然屈居劣勢，難以與人競優，但是若能堅持熬過那一陣寒澈骨，依然能夠開花亮光華，那時就是一支獨秀了。

今年，這株庶出的櫻花長出了十餘年來最多的花，在綠葉頻出的情況下，奮力長出了纍纍的花，而且跟它鄰旁的同伴並駕齊驅，花兒雖然沒有它多，但一起美麗，一起走到春天的盡頭，雖然遲到了，最終也能插旗吸引眾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