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與艾波里獨眼王妃重逢

「老師,這個歷史故事好有意思,為何我們以前讀書上課時都沒學過呀?」
「不要說妳沒學過,我當學生的時候也沒讀過或聽過這段歷史喲!」
「是不是因為不是正史,所以就略過了?」
「這段歷史是因爲我們現在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探尋得知,不然這個算是次要的歷史了,甚至被歸為稗官野史呢!只有等到像拍《甄嬛傳》那種故事的時候才會搬上檯面。」

這一天是馬德里的女守護神紀念日,聖母阿慕黛娜(Almudena)主保日,自治區放假一天。冬日的清晨,下著濛濛細雨,拂過雨的風淅颯吹過,有點冰涼不濕黏,喜愛這種景致的心情,深呼吸幾口,擴張了肺活量,嗅聞起來就知道這是馬德里的味道,好清爽,好乾淨,好沁涼,好詩意。

假日的早晨八點半,安安靜靜,寧靜到你走路都會自動輕盈慢步,彷彿只有「有目的」的我才需要「早起」,還有陪伴我的人必須更早起。唯一一天的空閒,我想做什麼?「老師想做什麼?」「我想去看 24 年的好友的墓園,他今年一月躲不過第三次的心肌梗塞,走了; 我想去看他,告訴他我來了,從福爾摩沙飛到伊比利半島,不敢說是專程為了追念他而來,但是因為想到了他,所以我來了。 1998 年,我們在塞拉基金會舉辦的「第四屆塞拉作品研究暑期班」,同場次一起談論塞拉 (Camilo José Cela) 的「旅行文學」作品,聽完我的演講,他給我一個「大象的記憶力」的封號,之後成了忘年之交。每回我來到西班牙,他都會來馬德里跟我聚餐敘舊。2002 年,我去了瓜達拉哈拉,他帶我走了前半段的「亞卡利亞之旅」(Viaje a la Alcarria)路線,爾後,我倆嘴巴一直惦念著,說一定要找時間回去,再讓他帶我陪我走完後半段。他是閱讀了《亞卡利亞之旅》才從馬德里搬到瓜達拉哈拉來定居,所以,這地方對他,甚至比對塞拉更重要了。然而,這一隔,20 年過去,我沒有再去走後半段,而他,也走了。這後半段,不會有他當響導,恐怕我也無能獨力(獨立)走完。

但是,我可以兀自抄短路(斷路)地走最後一段,戲劇性、歷史感最強的一段。

於是,還不到十一點,我們已經來到了瓜達拉哈拉省 (Guadalajara) 的巴斯特拉那鎮 (Pastrana),也是塞拉一九四六年徒步旅遊的《亞卡利亞之旅》最後一站。趁著還有五十分鐘的時間,衝著沒吃早餐的「唧哩咕嚕」的胃當藉口 (還有,不知為何,陰雨的天候自然想多吃甜食),我們一口氣點了好幾種道地的甜食品嚐。

這一趟,我其實也想來看艾波里王妃。艾波里王妃是誰呢?我求學的過程中都不曾認識她呢!一直到 1996 年,翻譯《亞卡利亞之旅》時,塞拉寫到巴斯特拉那鎮,有了這段公爵王府(Palacio Ducal)的故事,始有粗淺的認識。1998 年,則因撰寫中國時報《開卷周報》(彼時已經持續撰寫四年了),每週一文的「世界書房」,讓自己閱讀量大增,而引介了艾波里王妃的後代子孫雅慕黛娜‧亞德亞嘉 (Almudena de Arteaga) 為其作傳所撰寫的《艾波里王妃》(La princesa de Éboli,1997)﹐而深深被她的ㄧ生吸引。2021 年,臺灣歐洲文化論壇特別製作歐洲王室奇聞軼事續集—「歐洲王室王妃的華麗、頹喪與永恆」,在清華大學「名人堂」舉行,我心中似有一股搔癢亂竄,於是參與主講,以「瘋女王后與獨眼王妃:西班牙黃金世紀盛世的深宮怨」為題,講了瘋女王后胡安娜 (Juana la Loca)和獨眼王妃艾波里兩位奇女子,更是戀戀難以收拾,墜入歷史的深淵無法自拔,非追根究底不可了。

這一次,從「認識」艾波里王妃到親臨她的故鄉,到監禁她哀怨以終的桎梏之地,整整 27 年後了。此番,我只看到了艾波里王妃被監禁的地方,下一回,肯定要走訪瘋女王妃的托德西亞斯鎮(Tordesillas)了。瘋女王妃被她的「父親和兒子」(費南多國王和卡洛斯一世國王)監禁冷宮 46 年直到逝世。艾波里王妃,孀居 20 年,遭情人背叛,也遭國王拋棄,菲利普二世將其監禁暗室十三年至死。兩個王妃都是權傾一時,出身王室之家,最後抑鬱孤寂,淒慘而終,女人的命運,真是教人不勝唏噓!

餓的時候點太多,吃的時候吃不完。我們在那小咖啡館點的甜點吃不完,索性包著帶走了。一路趕緊走到詢問處,負責人員(之後的導覽與講解人員)給了我們地圖,指引我們先去參觀教堂和壁畫,再回來參觀艾波里王妃餘生的寓所。導遊問我們是否還有想知道的訊息:

「塞拉在《亞卡利亞之旅》中,提到委拉茲蓋茲 (Diego Velázquez,1599-1660)的《織女》(Las hilanderas,1658) 畫作,那台織布機說是在巴斯特拉那,我想知道在什麼地方?」我問了負責人員,也微笑地跟她說我是《亞卡利亞之旅》的中文版譯者,對這段敘述十分好奇。我這樣說,不是為了渲染或炫耀什麼,而是我知道這純樸小鎮的人們,一定會因為我這樣的經歷「嘖嘖稱奇」,極盡親切之能事,這樣,我就可以更放心地問東問西,得到更多我想要的答案或奇遇。

(之後果然成真,我們參觀教堂時,遇到了神好的神父 Emilio,一路陪同講解,還帶我們到教堂頂端聽他彈奏風琴,教堂的管風琴回音震盪,響亮悅耳)

果不其然,導覽員回答那織布機早已無蹤影,且塞拉描述的地方,現在也空無長物。緊接著,她依序引導這團約一、二十人湊成的訪客,一一說古講今。介紹這昔時王宮木製天花板的「雕梁畫棟」時,提到塞拉《亞卡利亞之旅》的描述,特別跟現場的旅人觀光客指了我一下,說「我們這裡有位中譯《亞卡利亞之旅》的譯者」,結果現場就有人指名要我回答,說我一定最清楚。緊接著,後頭就有另一個村鎮的女士貼近我:

「您只是翻譯《亞卡利亞之旅》,還是也親自走過這條路線呢?」
「我走了一半。另一半尚未完成」。
「我是布迪亞 (Budia)鎮人,您去過了嗎?」

腦海中一時還沒整理這條三,四十個村鎮的路線,但我好像掠奪了她的心,我說應該去過了,她好開心。如果這樣可以滿足她愉悅的心房,就算我撒了謊,應該可以被原諒。

緊接著導覽又提到了多里哈村 (Torija),說到哪兒有個小型博物館,她投我一個眼光,彷彿 Q (cue)我一樣,我只好隨口說出:「我翻譯的《亞卡利亞之旅》,和其他外語譯本,就典藏在那兒。」

本來只是聆聽介紹的聽眾,竟然角色錯亂,偶而還得當要角應答呢!一邊聽,一邊按奈不住的渴望,直想直奔艾波里的寢房和她看外面世界的小窗欞。

真到了她被監禁十三年的王宮寢室(再豪華都只是監獄了),心情卻「盪」(down) 了下來,連現代人聽聞,都要無語問蒼天!監禁的當時,一開始,還可以從這間到那房,稍微有動線,有較寬敞空間可以走動,最後菲利普二世震怒(究竟是為哪樁呀!狠心哪!歷史沒有人說國王究竟為了什麼原因) 將艾波里王妃限制在她的臥房,而且暗無天日,每天只有一小時可以透過裝釘上欄杆的窗戶,看看外頭的陽光與明媚。

本名安娜・門多薩(Ana de Mendoza y de la Cerda, 1540-1592) 的艾波里王妃,原為十六世紀權傾一時的門多薩家族的千金小姐,又是父親烏塔多・門多薩(Diego Hurtado de Mendoza)第一次婚姻的獨生女,少女時期因練劍遭短劍傷及右眼而變成獨眼,然而卻是菲利普王宮裡「致命的女神」 (femme fatale)—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菲利普二世安排她與他兒時的玩伴戈梅茲・希瓦(Ruy Gómez de Silva)結褵,企圖擴張版圖並鞏固統治勢力。12 歲時的安娜・門多薩,便與大她 25 歲的艾波里王子結褵,兩人婚姻 20 載,共育有 10 個子女。艾波里王子逝後 20 年間,是她從受寵到冷宮、華麗轉而傾圮的人生。

菲利普二世素有「謹慎國王」(El Prudente)的稱號,生性多疑,傾向傳統守舊且集權官僚。戈梅茲・希瓦從葡萄牙到西班牙,是服侍菲利普二世的母后 (葡萄牙的伊莎貝爾王后)和他本人兩代的忠臣,從侍童到玩伴,從僕人到情同兄長,備受器重,並受封義大利的艾波里封號。菲利普一度為戈梅茲・希瓦物色名門貴族為妻,但因對象發願當修女而作罷,遂有了安娜・門多薩這樁婚姻。艾波里王子隨著菲利普的登基平步青雲,權力扶搖直上,為其身邊五大重臣,宮中甚至有「艾波里黨」一說。

戈梅茲・希瓦逝後,權力轉移到菲利普二世的御史安東尼歐・貝雷茲 (Antonio Pérez)。艾波里王妃孀居 20 載間也「力爭上游」,形同王后伊莎貝・瓦盧斯(Isabel de Valois)的閨蜜。然而,有意無意間,艾波里王妃一方面向菲利普二世頻送秋波,但是卻與同齡的安東尼歐・貝雷茲更投緣。稗官野史有此一說,菲利普二世對艾波里王妃情有獨鍾,乃因其相繼娶妻三人,到四十一歲都未有子嗣,第三任妻子伊莎貝・瓦盧斯難產留下兩女,徵得教宗同意再續弦,娶表妹奧地利的安娜(Ana de Austria), 生下五個子女,但也只有菲利普三世一男,倖存得以繼承王位。艾波里王妃與安東尼歐・貝雷茲衷情相訴,暗通款曲,且兩人似捲入葡萄牙王位鬥爭的密謀,刻意挑撥菲利普與其同父異母胞弟胡安(Juan de Austria)之嫌隙,慫恿菲利普授意,暗殺胞弟的御史艾斯科貝多(Juan de Escobedo)。然而,實情乃因艾斯科貝多發現艾波里王妃與貝雷茲的私情與謀略。

艾斯科貝多遭暗殺後,菲利普似乎得知實情,後悔自責,究罪安東尼歐・貝雷茲和艾波里王妃,安東尼歐・貝雷茲計謀逃離海外,艾波里王妃則終身遭監禁帕斯特拉那王宮。歷史的記載,均說菲利普二世監禁艾波里王妃的原因不明,而其罪不及此 ,但無人敢斷言菲利普二世究竟是「朋友妻,不可戲」,或是為戈梅茲・希瓦抱不平而代行正義,或是因嫉妒生恨而如此絕情。幾世紀後,艾波里王妃的後人雅慕黛娜‧亞德亞嘉的《艾波里王妃》,試圖正本清源,她表示菲利普二世絕無愛戀艾波里王妃情事,直言女人展現真愛時的痴狂則是非理性作為,艾波里王妃獄中囚時渴望「負心人」(安東尼歐・貝雷茲)的探望與慰藉而不得,她終究成為男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安東尼歐・貝雷茲善權謀﹐將葡國暴動嫁禍他人﹐陷忠臣遭處死﹐艾波里王妃卻落得殘害忠良的罪名,深陷囹圄,晚景淒涼。

我們在那間變成監獄的寢宮徘徊,拍了照,走到窗邊模擬幾世紀前的艾波里王妃,看看「時辰廣場」(Plaza de la Hora) 走動的人群和飛鴿 (「時辰廣場」就是西班牙每個大城小鎮都會有的主廣場—Plaza Mayor,但是在巴斯特拉那稱為時辰廣場,乃因艾波里王妃最後幾年只被允許每日一小時得見天日,眺望廣場生息),著實難以繼續想像如何在這兒度過十三個寒暑且不見天日的日子。之後,走到地下室,看到艾波里王妃的陵寢和艾波里王子並置一起,家族成員也泰半齊聚,該是離世後最後的一絲絲慰藉。

看完了艾波里王妃的寢宮和陵墓,走出這昔日王府,陽光普照,雨停了,天晴了。黃昏暮色太陽躲得快,一轉眼兒天就黑了。從巴斯特拉那回到瓜達拉哈拉市區還要 50 分鐘車程,哎呀!我還要去墓園呢!

一路飛奔的車子,路途中似乎沒遇到交錯的車輛,馬路再小也不覺得小了,彷彿整個天地只有我們,抵達墓園時,鮮花攤的婦女告訴我們,因為冬令時間,墓園提早一小時關門,我們晚了五分鐘,無法進到墓園區見安息的舊友。就在大門兒眺望傳心聲。

也罷!今早灰濛濛的陰雨天,先去看過一個墓園後才直奔巴斯特拉那的呢!今日的心情怎堪塞滿無盡的悲情與哀思呢!他日再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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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2/11/30 by in 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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