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一天中的一生—— 齊邦媛教授

「一天中的一生」—— 齊邦媛教授側寫[1]

2019.02.11 心電感應的電話

1990 年秋,相識西班牙

此地一為別,千里送書香

1994 塞拉訪台,翻譯再啟

麗水街的日子

2001 從輔大到臺大

2005-2009 長庚養生村

2017.08.11  一生中的一天

2007.06.25 一天中的一生

2019.02.25 印第安納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2019. 02. 11 心電感應的電話

過完年節,還沒開學。趕緊去拿回年前放在乾洗店過年的衣服。車子開到中原大學地段,包包的手機震動起來。看到一個「未顯示號碼」。

 

「喂」。

「喂,請問張淑英教……」

「啊….. !齊教授您好。哇!太開心了。您好嗎?我 25 日會在臺大見到您!您要獲頒榮譽博士的事。上學期末看到公告我就記下日期了。」

「妳知道的比我多啊!」

「這是大事啊!」

「妳知道是我嘛?聽得出我的聲音?」

「當然,太開心了。不久前聽同事說您不見客了,我還想要偷偷跑去養生村,看行得通否。」

「不,不見客了。膝蓋動不了,有時候還躺著,聽力也不好,不要麻煩了。」

「我聽您聲如洪鐘啊!」

 

這是 2 月 11 日晚上齊教授打電話給我,教我驚喜萬分。自從 2017 年 8 月 19 日給她寫信之後,[2]我就痴痴地等。我一直等著她的回覆,她的許可, 要做今天這件事。沒有她的應允, 我不敢僭越,自作主張寫這篇「側寫」文章。說是等待回覆,其實念茲在茲,是我要找時間當面請問她。但是,因為自己也忙碌,耽擱再耽擱,急到忙時也急不來了。

寫這篇文章的心情, 和將近 30 年前我初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戰戰兢兢!

齊教授詢問印第安納大學要在臺大頒發榮譽博士給她的事情,提到孟世安 ( Michael McRobbie) 校長寫信給她,林林總總,從大事到細節,從往事到今人,談完這段榮譽博士頒獎典禮來龍去脈,心中有許多說不出的感動,這,就留存心中吧。

接著,我奢侈地跟她多聊了許多事情,講話的速度放慢,但是不讓它中斷,快要講完一件事時,趕緊再拉別的話題,我怕有休止符,接著就會要說再見。電話筒那端直覺齊教授還是鏗鏘有力,很健談啊!一點沒有「體力不行」的感覺。快到家的時候,我對著先生用手示意,先生也善解人意,不等我做完「手勢的指示」,沒將車子往地下室開,因為一下了地下室就會斷訊。他將車子直接開到家門口,引擎還發著,讓我講個痛快。

 

「你先生好嗎?小孩子都好嗎?」

「很好,很好,都很好。先生現在就坐我旁邊,開著車子。我們剛從外頭回來。」

「妳先生人真好。」

 

越說越起勁,意猶未盡,我趕緊下車進客廳,握著手機繼續講。

每回和齊教授聊天,她總是會問起我的家庭,問候先生小孩。我想到印第安納大學校長 Michael McRobbie 千里迢迢,親自到臺大來頒榮譽博士給齊教授,除了肯定她的學術成就和一生的貢獻,這個當初為了家庭犧牲,未能完成博士學位的缺憾,終究還是回到她身邊。齊教授深知職業婦女的辛苦,每每惦記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在不同的機緣跟她都見過面,次數不多,但她印象如此深刻,每次都一一點名,讓人感覺溫馨滿滿。

我從家門口下車,進到屋子裡又聊了好一會兒,彼此交換了一些意見。典禮當天一如齊教授的想法,謝絕媒體,低調不浮誇,樸實溫馨,簡單隆重。我忽想起我還有一項等了一年半還沒得到回覆的要求:那是齊教授要我看完《一生中的一天》(散文.日記合輯)後,寫信告訴她我的心得。我用手寫了五大張的信,[3]其中提到「這本書對我的啟示是生命的思索,如果得到她的允許,我想用「一天中的一生」寫下她所謂跟我的「特殊情誼」。

給齊教授書信寫心得,黃色橫條的筆記紙共 5 頁。

「妳寫吧!我們有特殊的感情,有一些特別的事,妳可以寫的。」

「太好了。我真的可以寫喔!我一直等您的回答呢。還想到直奔養生村去求一個答案。」

「我們 25 日見喔!那時我剛好從西班牙回來。我會提早到,怕會很多人。」

「西班牙!還在飛呀!幫我問候梁君午湘湘他們夫婦」。

「好,好,好的。梁教授現在是蘇州大學美術系的講座教授……」

 

我提到西洋情人節夜裏要去西班牙,齊教授想起了畫家梁君午歐陽湘夫婦。頓時,電話兩端的我們,看不見的氛圍,聽得到的感應,好像電影蒙太奇,把場景拉回到 30 年前西班牙初相逢的影像。

 

1990 年秋,相識西班牙

「Luisa!明天晚上到家裡來,給妳介紹一位大教授,妳一定會想認識她。」

這是 1990 年 11 月中旬左右,當時念博二的我,身處馬德里「水深火熱」,鎮日埋首書堆中,接到一通興奮劑的電話。熬過第一年的忙亂驚慌期,這第二年稍有了底,找到些許方向,心也安定了些。當時旅居西班牙二十餘年的畫家梁君午教授撥了電話到我的學生宿舍—巴西書院(Colegio Mayor Casa do Brasil),提到臺大外文系齊邦媛教授將從客座的柏林自由大學飛到馬德里,要待個幾天。由於在馬德里沒有熟識的朋友,梁君午教授前一年在台北的國建會活動時認識一位旅居德國的華僑名醫,這位朋友電話委託梁教授,希望他在地提供一些協助。梁教授夫婦十分熱心,一句話「沒問題,我全包」,在家裡招待首次到西班牙的齊教授,齊教授對梁君午教授這句話銘感於心,每回只要見面,總是再提再謝。

我負笈西班牙攻讀博士的 5.5 (1988. 08-1994.01)年歲月,梁君午教授和歐陽湘夫婦的家儼然就是我的「娘家」,是我的避風港。稍有空檔閒暇,思鄉病一來,肚子搔癢,想念家鄉味時,我總會往他們家裡跑。因此,齊教授訪西班牙的事,梁教授邀請她到家裡來,不論任何理由,何況是學術界的文人(聞人),一定找我去見識體驗一下。

電話這頭的我,忐忑不安。喜還沒上心頭,憂從眉頭來。三十年前!臺大距離很遠,臺大外文系的教授個個聲名顯赫,過去的我,都只聞其名,未見其人。我當時 25 歲,要去見一位 65 歲剛從外文系退休的教授,不知道要「如何」見起,見了,不知要從何聊起。

「妳這孩子,擔心什麼呢?」電話聲音的頻率彷彿震動了,梁教授一副輕鬆又訝異的口氣,安慰了我一下。

「把妳去年和今年訪問塞拉(Camilo José Cela)和帕斯(Octavio Paz)[4]那份報導帶來吧!齊教授主編很多文學翻譯的工作,妳總可以請教她,請她指導指導,聽聽她對西班牙語文學的看法。」

「喔!好」。

腦裡閃過一個念頭:小巫見大巫,這樣「秀」自己的報導文章,好似班門弄斧。但是,不想失去這麼難得的機會,思及許多時候,許多事情,在西班牙比在台灣更容易做到。

「齊教授好」。

我坐地鐵提前抵達梁教授家裏。我現在都還記得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不安的心,或是期待的心,讓我坐不下來,一直站著等。

1990 年在梁家見到齊教授的影像,似乎在我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度過。我依稀記得一些談話,我聽得多,說得少。還有,迄今一直讓我感動的是齊教授的態度。

齊教授從我手中接過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報導,很認真地看了一遍。她神情淡然、自然、誠懇跟我聊西班牙語文學。開口說到:

「拉丁美洲幾億人口,這片文學有它的份量和影響力,不應該忽略。我們應該做些事。」

「妳現在這樣很好。多寫,多讀。以後慢慢地可以越做越多。」

向來,曾經接觸過的人,對西語這個「小語種」的專業,泰半輕忽不經意; 知其難處,洞悉現況且知其豐厚的學者,雖不輕忽,但時而無奈感嘆,語多同情勉勵我們。齊教授談論西語時,不慍不火,完全放空,正負不倚,中庸中肯看待西語學術。言談之間,沒有騷動起伏,沒有親鄙之意,沒有優劣偏見,沒有強弱之分,沒有熟疏隔離,這第一類接觸讓我心上石頭落了地,原本以為會有的溝通高牆頓時倒成廢墟,梁教授口中的「大教授」其實是位平易近人、低調敦厚、淑世利他的學者。

齊教授來西班牙短短幾天,說出要一圓心中的想望,造訪格拉那達的阿蘭布拉皇宮(Alhambra),去體驗一下歐文(Washing Irving)筆下的「故宮舊情」,他那 Tales of the Alhambra [5]描繪的「舊時王謝前堂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王朝蛻變; 看看摩爾人和穆斯林文化的豐厚底蘊,瞧瞧後宮佳麗的爭奇鬥艷,抑或悲歡離合。這是她在臺大外文系教授英文讀本時,必選的文本。此番來西,風塵僕僕,齊教授單槍匹馬一個人搭飛機,馬德里—格拉那達一天來回。不在乎長短,只在乎眼界。如今的我,回想齊教授這番熱忱和堅執,似也了然於心:文學對一位人文學者的「腐蝕」就是這麼徹底,刻骨銘心,溶進你的血脈,左右你的思維,挑逗你的神經,教人魂縈夢牽,終要見它廬山真面目。讀進腦裏、看進眼裡、穿透心裡,文字與心靈契合,將心中的想像和影像嵌進真實的眼框裏。是啊,墨西哥詩人佛朗西斯科.伊卡薩(Francisco de Icaza)說到:「世間最不幸的人莫過於在格拉納達成為盲人」; 跟西班牙素有深厚淵源的海明威也說「如果在西班牙只能造訪一個城市,那就是格拉那達了」; 莎士比亞的感性情愫這麼下筆: 「所有好奇的旅人,還未見到格拉那達,早已將它存放心中」。而,一般人最常引用的俚語則是:「沒見過格拉那達的人,形同什麼都沒見過。」(Quien no ha visto Granada, no ha visto nada.)齊教授畢生浸淫英美文學當中,惦記著格拉那達的夢想是潛移默化,懸垂於胸臆。

齊教授的西班牙行,來去匆匆。最後一天,梁君午夫婦和我陪她逛市區,她下榻哥倫布飯店(Hotel Colón),因此,我們想到帶她去哥倫布廣場,順道造訪旁邊的國家圖書館;走過馬德里商業文化區最美麗繁榮的幽靜大道(萊可萊托大道 Recoleto)和卡斯提亞那大道(Paseo de la Castellana)。走過了書香藝術薈萃,文人讀書會聚集的百年老店希鴻咖啡(Café Gijón; 1888)和新藝術風格(Art-nouveau)的鏡子咖啡(Café Espejo; 1978),也附庸風雅,模仿文人雅士喝了一杯咖啡。拍下幾張照片。那個時候,用相機,用膠捲,還要沖洗相片。這短暫相聚,齊教授用她的相機拍下幾張照片,在我這兒,也在她那兒。在我這兒的照片是齊教授回台沖洗後寄給我的。她跟我,兩人都保存了近 30 年。2017 年她贈送我新版的《一生中的一天》(散文·日記合輯)時,把這組照片再寄給我。我沒問她。也許,她希望我保留,保留這份「特殊的感情」; 也許,她以為我沒有(或遺失了),寄給我留念。我比對了一下,我倆保存的一模一樣:一樣多張,一樣的景點。

齊教授離開馬德里時,我買了一卷《故宮舊情》(阿蘭布拉宮的回憶; Recuerdos de la Alhambra)音樂卡帶送她,卡帶外的卡紙是黃色的,這是西班牙作曲家塔雷加(Francisco Tárrega)1896 年作的曲子,悠揚的曲調,吉他弦音撥彈,帶你魂遊五百多年前的阿蘭布拉皇宮。或許,我想延長齊教授對阿蘭布拉皇宮的回憶,讓她回到台灣,可以繼續心靈遨遊格拉那達,想念西班牙。這一捲音樂卡帶,跟著裡面的吉他音樂一樣,都成了古董。古董,彌足珍貴,但年代久遠,情深話難— 我想起齊教授在長庚養生村時,有次跟我打了電話,說要將這段際遇寫進散文集,追憶當時點滴,後來她告訴我,她還是沒下筆,就把它擺在心中常/長相憶。


1990 年 齊教授訪西班牙,我倆各保存一套照片迄今


 

此去一為別,千里送書香

齊教授西班牙三日行,短暫的三天聚合談話,我們好像規劃了千秋大事。在梁家,我聽,我看,之後,我需要力行,但是這條力行的路,漫迢迢。齊教授是認真的!她在 1991 年 1 月 22 日寄給我兩套她主編的台灣小說選集和英、法譯本。2 月 27 日又託返台探親的梁君午教授帶回書信給我。看到信又收到書後,再一次,我又忐忑了。齊教授是認真的,是嚴謹的,比我還當真!我看著厚實精美的《中國現代文學大系》,一陣喜悅,一陣壓力。但知道一時還做不到中西翻譯出版,總是可以當相思藥,閱讀解鄉愁。齊教授無非希望我多閱讀,多了解,有朝一日要翻譯成西班牙文出版時,可有相關作品參酌,更精準地掌握台灣文學現況。這兩套書,隨著我完成博士學位,又回到台灣。

因為這套書,因為翻譯,讓我大哥透過電話認識齊教授,還郵寄了我的簡歷,準備讓齊教授推介給出版社。這一九九O 年代,當時的文建會 (今天的文化部)正著手推動「中書外譯」計畫,齊教授作為推手,不僅想到英文,同時已經想到其他的第二外語了。再一次,證明她的胸懷眼界:不排它,只是因為它無才。當時的第二外語,能立刻做成中書外譯的,恐怕只有日文,法文吧。

因為翻譯的機緣,間接地讓我和齊教授有了歧路花園般的緣分,但是當時還沒有機緣接觸認識。齊教授也是催生台灣成立第一個翻譯研究所的推手。1988 年輔大翻譯研究所成立,當時的歐陽瑋院長(Father Vargo- Edward Vargo),康士林修士(Brother Koss-Nicholas Koss)、鮑端磊神父(Daniel J. Bauer)都是一起努力的外語學院英文系教授。翻譯研究所第一任所長是從史丹佛大學聘請來的巴拿馬籍曾靄緹教授(Etilvia Arjona Chang),後來我們都直接稱呼她 Eti。如今回首話前塵,台灣翻譯事業與教育的發展,歸功許多人的奔波努力,更在一中ㄧ西(齊教授和 Eti )兩個女人的手中孕育茁壯起來。記得 Eti 抵達輔大時,備受禮遇,大家好興奮,好期待。正因為巴拿馬籍,她也講西文,又有廣東後裔血統,外文還帶了個 Chang 的姓氏,我跟她很快熟絡。因此,我 5 月 28 日從西研所碩士畢業,8 月 20 日以公費出國去西班牙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尚有近三個月的空檔,也短暫擔任了Eti 教授的小幫手。[6]和 Eti 相聚雖短,似乎因為西文的關係,情誼綿延。Eti 恭喜我碩士畢業,在「龐德羅莎」牛排館為我慶祝;  我幫忙搬家,到輔大為她準備在陽明山中庸路的住所打點整理; Eti 建議我去巴塞隆那自治大學(UAB)念翻譯博士,還寫信給英國籍的所長(記得姓氏是 Gordon) 推薦我,但是當時只有碩士學位,還沒有成立博士班,我依照原定計畫,去馬德里大學念文學博士。

1988 年齊教授自臺大外文系退休,同年八月我赴西班牙攻讀博士。這一峰迴路轉,也不過兩年的時間,1990 年我就在西班牙見到了齊教授。

 

1994 塞拉訪台,翻譯再啟

1994 年冬季,約莫春節前後,梁君午、歐陽湘夫婦返台探親。此行還銜負一個責任:與相關單位聯繫,規劃六月份左右邀請西班牙 1989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塞拉(Camilo José Cela)訪台。[7]我們邀請了齊教授,聯副主任詩人瘂弦(和梁教授說是軍旅袍澤),一起在福華飯店的羅浮宮見面。當時我抱著近六個月大的大女兒一起去,齊教授遞了個紅包給大女兒,她彷彿知道似的,喜滋滋地笑了。瘂弦先生還稱讚說「這麼漂亮的娃娃呀!」這相聚一談,得力於詩人瘂弦的允諾支持,媒體宣傳版面已經有了萬全的後盾; 同時,主要邀請單位奧林匹亞委員會暨基金會董事長吳經國委員全力促成,體育單位和文學文化的結合別開生面,堪稱台灣首樁。齊教授樂觀其成之外,還建議,希望藉著這次大師來訪,可以促成一些文學翻譯合作的事情,除了人來了之外,人走了以後,也要有東西繼續耕耘下去。

六個月大的大女兒,穿著梁阿姨(歐陽湘)從西班牙帶回來的童裝,領了齊教授的紅包。

塞拉夫婦於 1994 年 6月 27 日到 7 月 3 日訪台,下榻在當時最好的凱悅飯店(今日的君悅),我也跟著住了七天,擔任隨從口譯。我們的熱情著實讓塞拉感動又亢奮,當場承諾要由塞拉基金會出版一本中文詩集西譯,希望收入海峽兩岸詩人的作品。這個諾言果真應驗了齊教授先前的想像:「人走了也要留下東西繼續耕耘」。

台灣的六月天,人熱情,天氣也熱情,結果第三天塞拉在國家圖書館要專題演講時,突然身體不適,當場送台大醫院觀察休養。後面的活動也跟著取消。這真是最戲劇化的轉變,大熱天下讓大家捏了把冷汗。出院後,他留在飯店休息,公開的活動變成飯店的會面和探望。這時候,做事的人出現了:瘂弦先生和齊教授到飯店與塞拉一聊。齊教授有備而來,拿了一張書單,先是跟塞拉聊聊台灣文學現況,之後將書單交給我,希望任何時候,隨時動手翻譯,將她所列這份台灣當代短篇小說選翻譯成西班牙文。那張書單若干作家和作品今日還在我的腦中盤旋,我記得有張大春的〈將軍碑〉,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張啟疆的〈如花初綻的容顏〉……等十一篇。唉,這張書單,我沒有丟掉,但是,我竟然找不到。我找不到,也正是我的失責(不只是那一張紙,而是那一張紙的任務)。我依然記得,在一次談話中,齊教授問我,這樣的短篇小說選集翻成西文需要多少時間,我似乎講了一個她認為不可能完成的時間,一眼看穿我這個外行人。她提到譯者翻譯,校稿,潤飾,還要外籍母語人士閱讀修改…… ,耗神費時,翻譯像苦行僧啊!

但是,齊教授依然秉持提攜後進的心,教導、惕勵、觀察、提攜,劍及履及。五年後,1999 年,她和時任中華民國筆會會長朱炎教授聯名(入會需有兩名會員推薦)推薦我加入中華民國筆會,從此一、二十年來,我也有機會見識到筆會作家、前輩們創作、翻譯、編務的內涵。齊教授推薦我加入筆會,無非希望我也藉著筆會的環境和機會,勤於筆耕,致力翻譯。只是,迄今,我依然辜負齊教授的期待,沒有實踐她的叮嚀,沒有力行她相對的認真與嚴謹,沒有將臺灣文學西譯介紹到世界。

麗水街的日子

1994 年在塞拉訪台後,我也取得副教授證書,正式在輔大西文系任教。和齊教授偶有聯繫,約見面,聊聊天,敘敘舊。我說要去探望她,時而不安,覺得在剝奪她寶貴的時間; 因為,我拜訪她、探望她的時候,都沒有正(經)事,比起許多教授學者去探望她,總是有「成」、有「因」、有「果」:有文學創作成果,有文藝活動邀請,有專訪,有邀稿,有師生情,有編輯出版…… 琳琅滿目。我則乏善可陳。不過,我這樣「不務正業」的會面,與齊教授話家常的相聚反而讓我的日常生活豐富了起來。從個人家庭求學,到戰爭顛沛流離,從文學到翻譯,從少女情懷到為人妻母… ; 除了不識痛徹心扉的烽火兒女情之外,其他的角色,我似乎也都扮演,可以分享,可以感知。

有次見面,她跟我說自從 1985 年發生了車禍以後,膝蓋似乎經常隱隱作痛,時而發作,總覺得需要復健。似乎也因為這個原因,後來比較常穿褲裝。說著說著,走在人行道或路邊時,車禍的記憶似乎瞬間復活,她總細心呵護,要我走裡面,她走外面。隨興交談之外,正因為我的拜訪沒有正事要談,才讓話題更有彈性,沒有一定要做的事,沒有一定要講的話。提到車禍和褲裝的話題,齊教授其實是德智體群美並重的老師。她提到女性的服裝儀容,是給人第一印象的櫥窗。一條絲巾,一點口紅,都是讓人神采奕奕的配件。她說,過去教書時,常要寫板書,她上課喜歡穿裙子,穿洋裝,身體線條柔和修飾,尤其寫黑板時背對著學生,若穿長褲,臀部對著學生不優雅….. 我聽到這兒,直覺妙!當時,我沒有想到這個背對著學生也要身形優雅的表現,但是因為近九年來,我幾乎不曾穿過長褲上班上課,試想,莫非是齊教授的話語深植我腦海了?她注重得宜的儀表,要有精神,有活力,還要看得出上進心。如今再思,齊教授所謂的特殊情誼,也包括了我們不經意的巧合:有些共同的喜好和執著嗎?

我喜歡烹飪,對外食餐廳的菜餚特別留意,只要吃到好吃特殊的佳餚或作法,回家一定習作。齊教授還在麗水街時,幾次帶我去永康街的「秀蘭小館」,感覺那些熟悉的小菜異常特別,滋味不凡:蔥㸆鯽魚、寧式烤麩、乾扁四季豆、茄子料理,這幾道菜很多餐廳都有,但是我都想起秀蘭小館的風味,該是「邦媛」的因素遠遠大過「秀蘭」吧!

類似的江浙菜,我們會造訪的還有紅豆食府。每當梁君午夫婦返台時,我們也會去紅豆食府,感覺跟齊教授在一起時,就會想要品嚐這些「家鄉」的料理口味或甜食:豌豆蝦仁或是豌豆雞絲、東坡肉、雪菜百頁、心太軟…。我好似陪伴咀嚼,想像那種食物的鄉愁滋味。如今,我經常去南門市場獵取特殊食材,也是這些聚餐的經驗與記憶:手剝豌豆仁、蒸手工臭豆腐、醃篤鮮食材、買現成的心太軟…… 食物會勾起人的回憶和懷舊; 同樣地,品嚐食物時,就會食味思人。這些吃過的菜,除了記憶與懷念,現在都是我的宴客拿手菜呢!

 

與梁君午歐陽湘伉儷拜訪齊教授,一起聚餐


2001 年,從輔大到臺大

自從 1990 年初相識以後,齊教授希望我譯介台灣文學的想法就一直刻印在我心中。她其實淡然,自然,誠懇,沒有一絲一毫敦促,也沒有非要我立即完成,但是她所說的「拉丁美洲幾億人口,這片文學有它的份量和影響力,不應該忽略,我們應該做些事。」是真實的,是嚴肅的,我自己也常常內心獨白:「我們應該做些事」。1994-2001 在輔大任教期間,引介的報導文章寫了近 250  篇; 「西書中譯」我翻譯了兩部西語小說,一部是塞拉的旅行文學《亞卡利亞之旅》,一部是阿根廷的情色小說《解剖師與性感帶》,還有一部「中詩西譯」,是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Paisaje sobre cero)。[8]當這本西譯在西班牙素負盛名且以出版詩集為主軸的 Visor 出版社出版時,我很興奮地告訴齊教授,我有「西譯」作品了。

「很好。很好。」齊教授欣喜,正面鼓勵。

「不過,『他們』可能會說這畢竟還是不是台灣作家的作品。如果可以,將來試試把台灣作家的作品翻成西班牙文」。齊教授補充了這段她心繫一生都在做的事:「譯介台灣作家的作品」。

我本來以為這樣也算完成齊教授的期待,沒想到齊教授還是叮嚀:「把台灣文學介紹出去」。這麼多年來,我從跟齊教授言談間聽出一個自然法則,她不批評別人,也不指名道姓,需要提到他者時,就是我們學習外文常用的 “They say, People say…” 這在西班牙文也是常用的用法,雖是第三人稱複數「他們說」、「有人說」,其實是無人稱,沒有刻意指涉確定對象。「他們」成了我們為人處世/處事的借代,「他們」變成了寓意深遠的想像,

2001 年,我遇到了人生的轉捩點,當時齊教授的講法一直讓我懸繫心中,秉持實踐至今。如今,在臺大,已過了十八年寒暑,同時驗證了初心。

2000 年底,一位輔大畢業的學生從英國回來,到學校來看我 (她的先生是臺大商學院畢業(現今的管理學院),一進辦公室就跟我說,臺大公告要聘一位西班牙文專任老師。當下打開了電腦,看到公告,文字映入眼簾,詫異與震撼。要不是學生刻意來提起,我想,臺大,千禧年給我的感覺,可能跟 1990 年見齊教授時的感覺相差無幾— 距離很遙遠。“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震撼之外,其實也躊躇。[9]但是,我終於還是鼓起勇氣申請。這一次,我厚顏請了齊教授寫其中一封推薦函。齊教授知道我要申請臺大外文系,她的態度,她的語氣,依然跟我 1990 年初認識她時講到西班牙語文學的神情一模一樣:淡然,自然,誠懇。

「在臺大,妳一年有十幾二十個學生肯學,願意跟著妳學西班牙文,這樣也就夠了。我以前在臺大,就是每年教出那十幾個、二十幾個學生,個個都很有成就」。

「你可以去臺大開疆闢土,教幾位好好把西班牙文學好的學生,這樣就夠了」。

「臺大重視研究能力,學術出版,要靠自己實力」。

於是,齊教授親筆手寫,將介紹信寄去了外文系。

「這樣就夠了」—這十八年來,每當教學研究有些窒礙困難、甚至灰心時,我總是想著齊教授的箴言:「十幾二十個」就夠了。不要急,不需多,好好教。時間是最好的證人。我曾經跟學生開玩笑,說你們這群當中,只要有一個人一直把西語當作「志趣」,再延伸為「致用」,於願足矣,結果下課有學生好奇問我,他/她自己是否有能力成為那一個人。這十八年來,在沒有專屬科系的情況下,要持續學習西文不墜又不輟,真的就是每年十幾二十幾個,學術研究的層面還待努力,但是有志者,他們使用西文開闢了自己的職涯與人生規劃,如今都是社會國家的中堅了。

 

2005-2009 長庚養生村

2001 年 8 月轉到臺大任教後,前兩年還搭先生的便車,從中壢到台北:他要開到建國北路的臺北大學,先載我到臺大; 下課後,我再搭計程車去找他,一起回中壢,再去學校接小孩回家。這樣的步調和作息維持兩年,都不能有任何突發情況,我們真的做到了。

2005-2009 年這四年多,齊教授住進了養生村,我也開始自己開車中壢-台北往來,定點直線行駛,只會從家裡到學校,不會開岔路,不能突然下不熟悉的交流道。我知道齊教授住進養生村後,覺得回家順路太方便了。那時還沒使用 GPS,手機也沒地圖。先生幫我找好路線後,點出所有轉折和路標,只要想去養生村,我就從林口/龜山下交流道,左轉文化一路、文化二路,開一段路後,會經過林口體育學院(現為國立體育大學),幽靜道路,沒什麼車子,沒什麼住家,開進養生村,儼然世外桃源。從這兒回中壢,我就直接走省道,經過龜山,再開我以前從輔大回中壢熟悉的省道。想去探望齊教授,交通問題解決了,那就只剩「東風」:想去的心。

齊教授在養生村這四年,剛好就是她撰寫《巨流河》的時間。這四年期間,我忘了去了幾次,但當我手握《巨流河》時,卻有好像早已讀過那種感覺。

2009 年 7 月 17 日我也去了《天下》雜誌舉辦的《巨流河》新書茶會,在那當下,冠蓋雲集,他們就是我在養生村中常聽齊教授提起的學術界、文藝界的文人/聞人。2011 年 4 月 22 日,我參加筆會和聯副主辦的「雙面織毯的奧秘 — 名家匯談文學翻譯」活動時,一位《天下》雜誌的資深主筆跟我說,他們的年終獎金,《巨流河》貢獻良多啊!《巨流河》今年出版剛好十年:十萬冊紀念,在臺灣的書市與出版,是多麼不容易的盛 (勝) 事。

同樣地,這四年期間,我去探望齊教授時,跟以前她住麗水街時一樣,去拜訪她沒有一次是談正事,純粹問候純聊天:「不務正業」,「無事登三寶殿」。我不像其他學者作家,勤於筆耕創作,致力譯事不綴; 也不是記者編輯,為新聞雜誌走訪。我是個旁觀者,聆聽者,學習者。如果沒有實踐齊教授的「我們該做點事」,我的確沒有正事可以跟她提呀。

如果,要提到什麼正事的話,或許可以牽強附會說一件:那就是有一次幫齊教授載回一堆她的贈書到臺大,交給柯慶明老師。那是齊教授要捐贈給臺文所的叢書。當時的台文所地點好像還跟地理系同一棟大樓,約莫是今天博雅館的位置,那當時,博雅教學館都還不存在呢!

當然,每回去看她,她總是很開心的,動作敏捷迅速,像主人招待客人一樣,走進走出,總要弄個喝得吃的。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前一天有人剛從美國帶回一盒美國大眾名牌巧克力 See´s Candy 。她說孫女隔天會來,要留給她吃。說著說著,就打開來,請我吃,看我吃得開心,又再敦促我多吃顆,那當下,我真像是個小孩子呢!

這些愉快的養生村會面,讓我每次從林口龜山交流道下高速公路的心情雀躍。我喜歡開前往養生村這段路,常常就是一人車,一旁綠蔭,藉這段路上靜心思索,怡然自得,也是一種休息和養性。

我拜訪齊教授,雖說毫無正事可言,但「我來,我看,我聽」:我彷彿像不用熬煮,就可以飲下萃取萬物精華濃縮的知識膠囊,聽她細訴她的工作與生活,過去與現在。她會跟我提和王德威院士合作,引介鄭清文的《三腳馬》英譯,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 她提到自己喜歡紙筆磨蹭刻印文字,特地請王德威院士從美國的 Bookstore 買回整本整本可以一張一張撕開的橫條筆記本。談到這個喜好,令人拍案,我先

齊教授喜愛的筆記本

生跟我也特別喜歡這種簡潔便捷的筆記本,它有黃色、白色兩款,過去在美國的日子裡,我們就只有使用這款筆記本。齊教授跟我們好像都喜歡黃色(這喜好是從 1990 年我買下黃色紙封套的卡帶《故宮舊情》開始的嗎?一笑!)。這些生活上的點點滴滴,寫作的必需品,饒富趣味,必須是十分悠閒,心情舒爽,思緒清明,興致高昂時才會講到這麼多細微,我覺得在養生村每一時一刻,我都像用最短的時間聽到最精彩的人生。一時片刻,上到最豐富的跨文化課程; 在壓縮的檔案裡,解碼看到最多元最多才的學人傳記與軼事。

齊教授在養生村期間,王永慶董事長曾親自拜訪; 齊教授住進養生村後,有退休部長也曾詢問過養生村。她覺得養生村的環境很好,設施齊全,但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觀念,讓很多子女和長輩都還無法接受這樣的晚年生活方式。齊教授覺得或許她自己可以成為示範,起個先例,推廣這樣的生活模式,不讓晚輩小孩過於操勞。我去,我看了,突然也有了念頭,要將自己照顧好,只要身體健康可以自理,老了,也不給孩子麻煩,我也可以住到養生村。

齊教授將養生村化作吳爾芙所謂的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而這房間,成了匯聚《巨流河》的河床。那張位於小客廳的書桌,連我先生都印象深刻,靜坐書寫,偶而抬頭可以面對著窗外凝思。一開始在養生村探望齊教授的時候,她提到中研院口述歷史的出版計畫,進行了一段時間了,但是她決定自己重寫。每次去,她都會拿著手稿給我閱讀,有的潤飾過,有的待修改,有的還沒送回來。稿子格子一字一字爬,一筆一筆修,她很享受,也很珍惜。因此,她最常提到作家簡禎、單德興老師、李惠綿老師,因為他們是齊教授口中的「三位天使」,將她一生的百川支流,匯集成這部大河巨著《巨流河》。

提到中華民國筆會,那更是齊教授一生情牽,筆會會員有不少是外文系的教師同仁,高天恩老師、彭鏡禧老師、歐茵西老師等人,多年來與齊教授在外文系和筆會喜相逢。我每次去,總是聽到「昨天誰來了,明天誰要來」。齊教授不喜花俏浮誇,常常有人要訪談,她幾乎都婉拒,但是,她提到與白先勇老師見面對談,似有「大江東去浪掏盡,千古風流人物」般的往事、歷史波濤洶湧,她則樂意共談。

齊教授有一批外文系、中文系的好學生,也許就是她當初勉勵我的座右銘:「每年教個十幾二十幾個好學生」。她念念不忘外文系的退休同事鄭秀瑕老師,謝君白老師(記憶中為了不要齊教授將時間分散,分別見我們,我們約好由我開車載大家去拜訪她)。齊教授滿天下的桃李中,還有口譯高手吳敏嘉老師,敏嘉老師,在我的印象中,是最常與齊教授聯繫的學生之一。

見面的次數增加,談論的話題天南地北,就會延伸擴張。說到來時地,我是台中人,有了話題引言,讓齊教授想起她 1950-1967 共 17 年在台中的生活 (她的三個小孩都在台中出生),其中五年在台中一中(1953-1958),以及後來又回到中興大學,為成立外文系催生,當了首屆系主任。我跟中興大學的關係,就是大一暑假,為了練習西班牙文,查到興大裡面有一個「磊思教會」,有西班牙神父,於是,每天從大雅坐市公車到台中車站,先是走路,後來騎腳踏車到磊思教會。這是我開始對西班牙文「瘋狂」不惜奔波。後來實在太勞累了,半途而廢。我對台中一中興趣更濃,除了家裡有兩位兄弟是一中校友,因為我是台中女中畢業,也屬小綠綠的家族。向來中女的制服上身就是將襯衫拉出,且設計有腰身的版型。在台中,就像台北,新竹,台南,高雄這些大都會一樣,講到高中學府,常常一男一女兩校相提並論。台中一中和台中女中,在台中市區遙遙相望,相互欽佩又互相較勁,合作又比賽,彼此相惜又不忘相互吐槽,絕配或怨偶亦所在皆有。啊!育才街和自由路,台中學府的地標。

齊教授侃侃而談,提到她在台中一中任教的一些學生,迄今都還有聯繫。如果養生村裏齊教授和我的對話是一座花園,我們這座就是歧路花園,常常因為這樣的談話,在平常的際遇與生活交會中,交織更多連結,也分枝成長更多的綠蔭。曾有一位優質旅行社的老闆,說他也是齊教授台中一中的學生,特別想要求見齊教授。

我常常私心忖度,面對齊教授茂密森林如大山似的人際關係,往來士林博學鴻儒的深厚情誼,親人之外,經年累月的摯友、學生、同事等人的拜訪探望,或是媒體、記者、出版社的採訪,審稿,出版……等諸多事務,他們與齊教授有長年的合作關係,於公於私,都有任務的互動或傳承。我,要將自己定位在什麼角色呢?常常看到報導,說各行各界的名人或大師,有時自己的活動場合刻意避免冠蓋雲集,全數位居要津的人都同時缺席,那時就會出現所謂的「民間友人」,這「民間友人」通常是「無名氏」,但與主人關係不凡,與正事絕緣。我私心幻想,我是否可以自稱是齊教授的「民間友人」呢?


 

2017. 08. 11 《一生中的一天》

齊教授的《一生中的一天》(散文.日記合輯)新版於 2017 年 7 月出版後,我在臉書陸陸續續看到有人 po 文,也有將齊教授親筆簽名的內頁拍照上傳。得到贈書者莫不視為珍寶,也會以自己能收到贈書為榮。的確,那是每個個人和齊教授不同的情誼和緣分,收到的書和文字可比「家書抵萬金」。2004 年 6 月時我收到齊教授親筆簽名的第一本《一生中的一天》; 這一次,心中也在思索(或是奢望)「齊教授會再送我嗎?」我一定會去買的,但是收到她親筆贈送的書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2017 年 8 月 10 日這一天(星期四),我開車到學校,從永福橋下來,穿過思源路水源會館,再轉到汀州路彎小巷,經過陳三鼎青蛙撞奶後,紅燈亮了。我心裡正想著齊教授這本新版的《一生中的一天》(散文.日記合輯),幻想的念頭一字一字掃過腦海:「我會不會收到齊教授的贈書呢?」綠燈亮了,穿過羅斯福路轉進校園。趕著去開 10:30 的會議,12 點多開完回到國際處,同仁遞給我紙條,同時口頭跟我說「有位齊老師打電話找妳,她說妳知道她是誰。」啊!心電感應嗎?我正要拿起話筒回撥電話給齊教授時,同仁又進來說:「國際長,三線電話……」。齊教授總是比我快一步啊!

齊教授說電話找我好多次了,要問我,書寄到哪兒方便。先是說外文系,後又遲疑了一下,接著她自個兒又說起:「我有妳家裡的地址啊,我寄到家裡好了。另外一本,麻煩妳轉交梁君午先生」。我想:齊教授其實是要告訴我,她麻煩我轉交一本給梁君午教授,但是,她總是堅持一定要先口頭禮貌告知我才行。她說想知道我閱讀後的感想。我回說,一定一定,我一定寫下來。還興奮地說,我有網頁部落格,我常寫些雜文。她回說:「我不要臉書,妳直接寫給我就好」。於是,有了一週後,8 月 19 日那五頁的信件和心得書寫。

8 月11 日晚上我有活動餐會,回到家都晚上 11 點了。齊教授的書也翩然來到,裡面還夾了一封信和 1990 年我們在馬德里的幾張街景合照。這封「寫一半的信」齊教授曾託人轉達告訴我:「齊教授說,她給妳的回信寫一半了,只是還有另一半還沒寫完」。結果隨著新版的《一生中的一天》夾帶的信件,就是齊教授說的那寫了一半的信。她說已經放了三年了,一定要寄給我,原來三年前我也是手寫信件給她。齊教授書信的工夫和執著,數十年如一日。那工整的字跡,均勻分布筆直的排列書寫,每個字都汨出情感。她從少女時代就這樣書寫到現在,那是心的悸動,血脈的熱度,手指運筆的力道,化做文字翩翩/篇篇的美。齊教授這「寫一半的信」對我當下的工作和期許甚多,那感動,我也只有放心中了。

好久,我沒有好好躺在客廳舒適的沙發椅上享受一下悠閒,這一夜,我倚在可延伸的沙發椅上,讀完新增的輯二「日升月落 最後的書房」。輯一在 2004 年已讀過,我將略改標題和新增的幾篇先閱畢。隨即構思,應該趕緊給齊教授寫心得書信。

 


 

2007. 06. 25 : 一天中的一生:

齊教授在《一生中的一天》「輯一」〈失散〉一文中曾提到她去看梁君午的畫展:

「這天下午,我鼓足了勇氣冒雨去參觀旅居西班牙的油畫家梁君午的畫展— 『夢幻世界』。他在西班牙的陽光下畫了將近三十年,用極柔潤溫暖的色彩將美好的女體籠上縷縷輕紗,呈現出西方意象中的東方含蓄之奧秘,大約也只能以『夢幻』命名」。

齊教授 1990 年在西班牙匆匆去來,駐足馬德里,飛過格拉那達,彷彿就跟西語圈結了永恆緣。我記得她在養生村的房間也掛了一幅梁君午贈送的女體畫。短暫的際遇就這樣成了一生一世流連回味的記憶。

這回我看日記,一樣像「民間友人」一樣,看著齊教授敘述她「日升月落 最後的書房」裏往來穿梭的文人(聞人)和日常生活點描。我把它歸列為五個重點:(1)《巨流河》(2) 閱讀 (3) 親情(4) 友誼 (5) 生命的思索。如果《巨流河》是一部史詩長片,這日記就是拍片過程的紀錄、花絮、所有工作人員的側寫,甚至 NG 的畫面。其中有若干篇都寫到風、雨,這景致的描述,更顯見養生村的寧靜。當我看到 2007 年 6 月 26 日 (星期二) 這天時(p.p. 270-71),頭從沙發上的靠背挺了起來。兩段七行:

「少見的夜雨,驚雷駭電,突然停電了,斷斷續續地又供電了。我的心臟也必如此了,每天奮力寫一些,進展可以求得一些心安。二OO六年真是上主賜我神奇的一年啊。若近日能順利將《巨流河》第七章寫完,併入剛完成的第六章,接下來的部分,惠綿和簡禎幫我也不累了。

梁君午、湘湘[10]夫婦從西班牙回臺省親,昨日由張淑英陪同來山村看我,對於這些過去有緣相聚過的,遠來探望今日之我,我似多有告別之心,告別當然已不自今日始。」

我的名字走入齊教授的日記!那一年 9 月 27 日,臺大師生參加筑波大學的科學週研討會時,臺大醫學院副院長鄧述諄老師跟我說,他閱讀了這本書,看到我的名字:「能被齊教授寫進去…… 」。我不禁用三聲「哈哈哈」大笑聲回答。

「昨日由張淑英陪同來山村看我」,這「昨日」是 6 月 25 日,這是我的「一天中的一生」哪!沒有這一天,誇張一點地說,恐怕就沒有後來我這ㄧ生了。這也是齊教授說的「特殊的情誼」,懸命的情誼!齊教授沒將她一個下午的奔波著急、急中應變的處理寫出來,筆鋒引導到自己的愁緒,慨嘆說自己彷彿隨時都在與友人告別。6 月 25 日那一天,我也感受到「告別」的驚與愁啊。

我的人生迄今,有兩次經驗,深刻感受到頻臨死亡的邊緣:一次是熱死(中暑),一次是冷死(凍僵)。冷死這次是 2009 年 12 月在首爾,零下六度,我只有十度的裝備,室外無法站足一分鐘,便得立刻找商家禦寒。首次造訪首爾,人生地不熟,不會坐車子,在外頭躲躲走走,足足走了兩小時才回到飯店,而飯店,不過幾公尺距離,讓我迷走了幾公里。

熱死,就發生在 6 月25 日的養生村。齊教授是救命的人!

那天我算好期末考的成績,我先到教務處繳交成績單,我帶著小女兒,約好梁君午教授夫婦在臺大文學院會合。那日,艷陽高照,端午節已過三週,正是盛夏來臨。我帶著梁君午夫婦走過網球場旁的小道,下樓到新生南路停車場。我們習慣了西班牙夏天不(能)撐傘,但此時此刻是在台灣,感受到太陽燒烤、灼熱燙身的力道。梁夫人用手遮住額頭擋陽,我隱約聽到梁教授從後頭說:「Luisa,妳約這個地方真折騰啊,走路曬太陽,妳應該約在地下停車場才對。」

我的確也感受到那股熱浪,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我們去養生村探望齊教授,她約我們在養生村的餐廳一起午餐。

每次去,總是會因為某些機緣,分別認識養生村不同的設施。這次是餐廳。記憶中我大約用餐過三次。有一次,齊教授特別留我先生和我用餐。齊教授堅持她是主人,由不得我們付帳的。吃完不錯的午餐,我們邊走邊聊,漫步(也慢步)回到房間聊天。看畫,說書,看照片,喝茶,回味往事兼說點時事。梁教授祖籍山東,齊教授是遼寧,都算東北人; 梁夫人(歐陽湘)的「湘」是湖南,齊教授一九三八年逃難流亡時,也經過湖南; 梁教授的父親也是軍人,梁夫人的父母住在美國加州的「養生村」……,諸此種種,他們和齊教授有了比我更多的烽火故事和老齡生活經驗談。同時,我也感覺世代和年齡的意義,我們四人在一起時,雖然仍有年齡差距,但是,齊教授與梁教授的同溫層話題似乎比我更契合了。於是乎,這次的拜訪,更是我來,我看,我聽,我甚至還可以暫時離開位子,不影響對話的繼續,也不用扮演旁白。

但是,我依然很專心地坐在一起,聆聽他們的對話。也可能因為梁教授久久回台一次,累積更多話題,盡興暢談。但是,我忽然感覺想要立刻起身的衝動,一陣噁心,肚子、腸胃好像已經整軍會合,準備發動攻勢,我隱約意識到,我如果沒有回應,當下會像洩洪一樣,破壞現場的氣氛,還會弄髒每個人。我沒多說什麼,靜靜起身走進洗手間。分秒間,上吐下瀉,坐不住,站不起來,頭暈目眩,所有的症狀火力全開,一次攻擊; 我還在裡面掙扎奮戰,不想驚動他們。須臾間,似乎有可以撐住的時段,因此,我出來繼續坐著,忘記那時的臉是否已經蒼白。

那撐得住的間歇不過幾秒,彷彿生產一樣,劇烈的陣痛只會越來越急迫,容不下你深呼吸調節的時間。心跳越來越快,我似乎又想嘔吐了。但是,我已經站不起來,也快要坐不住了。我不行了!一定要投降。我立刻開口說:「齊教授,我身體不舒服,剛剛吐很多,現在也想吐,頭很痛,光讓我受不了,好刺眼,啊!….」

我竟然還有力氣一股腦兒講完這些症狀。頓時,癱瘓倒下。三個大人抬我去床上躺著,我雙手抱頭遮住眼睛,極度畏光,三人忙著拉窗簾,關門,不能讓我看到光。這時候,光,竟然是如此的讓人痛苦; 這時候,平常最愛的明亮,變成最厭惡的敵人。躺也躺不住,無法固定在一個位子、守住一個姿勢。翻來覆去,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眼睛無法張開,腦袋無法思考,我沒有流汗,呼吸越來越脆弱,心臟卻越來越上升,好像快要從喉頭跑出來了…

 

「可能中暑了!」

「中暑是會要命的!」

「今天早上太曬了!」

這是所謂的彌留之際聽力最好的時候嗎?我依稀還聽到此起彼落緊急的話語聲。

「已經叫救護車了!」趕緊送隔壁長庚醫院最快。

梁教授下午還有約,他的朋友都已經開車到養生村等一陣了。

「這裡我來就好,還有小毛毛蟲。你們別耽擱,跟朋友快去吧!」

這時的齊教授,扮演起發號施令的將軍,她要梁家趕緊赴約,不要讓朋友久等。這時的齊教授,來到養生村養生,卻要做起養生村照顧房客的工作:清明的大腦,明確的步驟,自己扛起來承擔的擔當。

這時的齊教授,倚賴我 12 歲的小女兒當助手,吩咐她通知爸爸,整理必備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為住院準備。收拾媽媽身邊的東西和包包….

梁教授友人的車子跟隨著救護車到長庚醫院。女兒負責打點,甚至準備要住院了,先生從學校快速出發到長庚醫院。齊教授留在養生村後勤部署。2007 年 6 月 25 日這一天,一位養生村 85 歲的教授,一位西班牙回國 65 歲的畫家,一位 55 歲的畫家夫人和一位 12 歲小六的小女孩,正為著一位 45 歲的中年婦女的性命疲於奔命。

這段到醫院的路我沒有記憶。這段路,我覺得我已經在另一條路上了。

有意識以後,我坐在輪椅上,在急診室的走道上,手上打著點滴,我是路人甲,在一群擁簇等待救援的病人中,不知何去何從。女兒一旁陪伴安慰,她左右觀看,沒有時間擔心,但是她一直揉著我的手,感受我的存在,她就放心。因此,齊教授給她取了個小名:「勇敢的小毛毛蟲」。

「張淑英小姐」!

突然間,有護士呼喚我的名字。還有護士過來推輪椅,迅速將我送到電腦斷層掃描室…

之後,我又沒有記憶了。

張開眼,我看到先生來了。他跟女兒一樣,握著我的手,要感受我的存在,我存在,他們放心。

短暫一個下午,生死可以很快區隔,病痛可以很快掃除,也可以無限凌遲; 從奄奄一息的病人變成活動自如的常人,生死也可以一線間,失個神,天人永隔。

醫生很快地診斷,明確的叮嚀,仔細的檢查,「看來是急性中暑,最惡劣的中暑症狀。還好,身體算健康,檢查都沒有其他不好的症狀。休息一下,我們準備些藥預防,點滴繼續打。坐一會兒,試著從輪椅練習起身幾次,頭不暈,可以走路時,再拿開輪椅。」

醫生講了好多症狀和高深的醫學名詞我沒有一個聽得懂。從急診室的走道路人甲到一系列彷彿天衣無縫的檢查,到恢復意識,像坐高速列車。當我可以推開輪椅慢慢回到養生村見齊教授時,這一個下午,我似乎不知道自己中暑過。只是,隱約感覺身體虛弱,連講話都費力。

先生開車載我從長庚醫院回到養生村。我看到齊教授,無限愧疚,淚光模糊。我來看您,卻讓您奔波了。

「淑英啊!我做了一件事。我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要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會做,但是,為了妳,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打了電話……!」

我的車子還停在養生村的地下室。訪客專用的停車位。齊教授不准我開車回去了。她說:休息一夜,明天好轉,確定身體體力都行的,再來開回去。

暗夜中,靜謐地回到家。

隔天,我「生龍活虎」地出現在齊教授面前,跟她說,開車回去沒問題。這是她四度看到我先生,第一次 (昨日) 見到二女兒。所以全家都進入她的記憶匣子,每次都要點名問候一番。

2007 年以後,時而跟齊教授通電話,說要去看她時,她總回答說:

「現在熱,等秋天涼爽了,妳再找時間過來吧!」

這次的折騰,讓夏季變成駭(害)人的殺手,恐怕齊教授跟我都嚇怕了,擔心給彼此困擾與擔憂。怨太陽太無情,隔離了齊教授跟我在夏天的約會。每每,等我想起該去看齊教授的時候,離秋涼都還有好一段時間,那秋涼一來,又被我的疏忽給錯過了。

2007. 06. 25 拜訪齊教授


 

印地安那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2019 年 2 月 11 日那通和齊教授再次心電感應的電話,就為了等待 2 月 25 日這一天。這一天,開學第二周的週一,在臺大第一會議室舉辦印第安納大學校長頒授榮譽博士學位給齊邦媛教授。我 23 日才從西班牙返國,前一天,單德興老師跟我詢問相關事宜,我告知最好早點去會場,11:00 的活動,10:30 前抵達。

星期一上午,下點毛毛細雨,我們提早到會場。單德興老師、李有成老師和文訊封德平主編約好,在會場見面。我也振步疾飛,前來的路途中,我遇到臺大臨床牙醫研究所陳敏慧老師,也朝第一會議室的方向移進。跟她打招呼之前,我心想:「陳老師大概跟我一樣,也是齊教授的『民間友人』」。我自以爲從她的學術背景,不太可能跟齊教授有過多連結。結果一問之下,她說她出生時應該就認識齊教授了,歷史更悠久呢!齊教授的公子告訴她 2.25 頒授榮譽博士的活動。原來陳老師的父親和齊教授的先生是鐵路局的同事,兩家可是世交!但是,我倆似有默契,似乎也在思量,如何找到彼此和齊教授的關係定位 。好像「什麼都不是」的特點,「連袂」進入會場。

想來,會場可能剛剛才開放入場,進去時,我一眼看到康士林教授一人,選在後座幾排,正襟危坐等候。我們從螢幕看到齊教授的照片,莊嚴隆重,高雅又高貴,絲光質地的中式服飾增添典雅氣質。2009 年《巨流河》新書發表時她也是這張經典照片。看看四下,人群還沒聚集,我們已經就地取景,連拍了好多鏡頭。千載難逢的機緣呢!就這麼一次,過了半個世紀,齊教授筆下「開花城」(Indianan-Bloomington)大學的校長親臨臺灣來頒發榮譽博士學位給她。

時間分秒挪近,人潮漸次滿室,紛紛都想找到最好的位置,可以拍下最好的鏡頭,或是彌望全貌。見到齊教授緩步出現時,在場的人蠢蠢欲動,身子似乎不聽使喚。感性,助跑起勢,衝動地想趨前去問候她,恭喜她; 理性,又適時制止,忖度不宜衝動,不該造次失序。九秩又七高齡的齊教授接受榮譽博士學位,前來參加典禮,祝賀與分享喜悅的眾人,或許有許多交集,更多可能是互無交點,彼此不相識。齊教授生命貫穿的漫長歲月:多元多樣,觸角深遠,出現的人可能來自天涯海角,四面八方,高山原野,匯集在她這條巨流河上。

齊教授的話語令人感動,她站立致詞,英語侃侃而談,力道依然。她向孟世安 ( Michael McRobbie) 校長致謝,欣喜他閱讀了英譯版的《巨流河》,知道了她心中的學術夢想與遺憾。她提到當年選擇印第安那大學,喜愛它比較文學領域豐厚的學術能量。她致詞那幾分鐘當兒,我猜想,她的思緒是否拉回到一九六八年印第安納大學的冬日,那個殷殷期盼,想要繼續深造求學的已婚婦女,卻被父親的家書召回,要她回來協助工作繁重的丈夫和承擔家庭責任?

「《聖經.創世紀》裡,雅各夢見天梯。我在印第安納大學那開花城的春花冬雪中也似夢見了我的學術天梯,在梯子頂端上上下下的,似乎都是天使。而在我初登階段,天梯就撤掉了。它帶給我好多年的惆悵,須經過好多的醒悟和智慧才認命,這是間並無學術的天梯,也無天使。我雖被現時召回,卻並未從梯上跌落。我終於明白,我的一生,自病弱的童年起,一直在一本一本的書疊起的石梯上,一字一句地往上攀登,從未停步」(《巨流河》,頁382-83)。

齊教授曾說,她的一生,常似隨西風疾行,攀山渡海,在人生每個幾近淹沒志氣的階段,靠記憶中的期許,背幾行雪萊熱情奔放的詩,可以拾回一些自信(《巨流河》,頁 455)。我忽想牽強附會地說,我也愛雪萊的詩啊!自從國中閱讀《中央月刊》,讀到雪萊的〈西風歌〉中譯,我就愛上了,成為我最喜愛的詩篇之一。2010 年還到羅馬,在他的墓園漫步,迄今每個月的專欄文章—《英語島》(English Island)要我為專欄命名,我就以「西風歌」為名呢:一取雪萊的〈西風歌〉詩篇,一取「西風」,指涉西班牙風,多重寓意。

榮譽博士典禮頒獎結束,大家再也按耐不住,「烽火熱情」彷彿一觸即發。印第安納大學和臺灣大學把五十年的空缺橋接起來,把九七高齡的齊教授請回到她ㄧ生奉獻最多的臺大,剩下的,就看在場人士的功力了。這個時段大家短兵相接,各自敘情,沒有一定的先後上下程序,眼看就要「天下大亂」:春秋戰國時代再現,風起雲湧; 五霸七雄群起。齊教授,觀四面,聽八方,一方面揮手示意,想要好好問候在場的故舊,一方面歡喜迎接,握著奔向前台爭相跟她照相的知音好友。人群絡繹不絕,一前一後拉鋸,此起彼和,在學術場合讓人看到只有選舉和演唱會才會有的熱情。

頓時,司儀開始唱名,「我們先請齊教授的家人,家人先跟齊教授拍個溫馨的照片」; 緊接著,「請齊教授的學生到台前」。齊教授 97 年人生,65 歲退休,果實累累,桃李滿天下啊!忽地,學生輩人潮蜂擁向前,有人看到冒充的,也就讓他偷渡成功。接著,學生不想退下,個體戶也想「搶親」,先上先贏; 有的擔心沒被唱名,索性抓著齊教授就自拍起來; 接下來,司儀又唱名:「筆會,中華民國筆會的成員,請到前台和齊教授合影」。我雖是筆會會員,但是已經五年沒參加活動了!躊躇了一下,為了齊教授珍貴的「一生中的一天」,也就硬著頭皮厚顏跟著筆會會員上台了。筆會成員來者眾多,怎麼也無法全部擠進鏡頭。看來,「兵荒馬亂」之下,每個人都沒有安靜下來好好拍一張。相機無數台,每位攝影師都說「看我,看我」,結果拍出來是,沒有一張是大家都同時看同一個鏡頭的。

眼看時間已是 12 點多,我馬上有三個小時的文學課,我往大門走去,就要放棄當兒,寶祥(王寶祥)老師叫住了我:「Luisa,我們外文系老師總該跟齊教授拍張照吧!」「是啊!是啊!外文系。趕快把老師們請過來呀」。這個時候,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照相了。但是,聲嘶力竭也徒勞無功,這現場,只有透過「有聲音的人—掌握麥克風的司儀」來唱名了。

外文系的教師成員終於匯聚一起,不只老中青三代,應該可以五代同堂了。外文系和齊教授拍了一張「全家福」,說是全家福,還是有老師沒跟上,有老師被擋住,有老師來不及上鏡頭…

所有的紛亂,向來都是不佳的紛亂; 所有的失序,向來都是不妙的脫序; 只有這次,紛亂地讓人開心,失序地讓人彼此呼喚,左擁右抱,像粉絲追逐偶像一樣,像「x 迷」崇拜心儀的人一樣。這樣高亢的情緒,不可能整齊劃一,不可能靜謐無聲,不可能按部就班。大家都在抓住剎那,締造永恆。現場任何形式的失序紛亂,足以證明齊教授在大家心中「正」的位置。

這一天,下了課,我將我自己拍的照片線上傳輸,寄給遠在西雅圖的秀瑕老師。我總以為她跟我一樣,也是齊教授的「民間友人」。秀暇老師其實是齊教授的學生,她要是在現場,就是第一批會上場跟齊教授拍照的人。秀暇老師,也是低調樸實,不浮誇不張揚的個性。她看到現場照片,告訴我,齊教授致詞的講台「紅花開遍」,可會是杜鵑花,還是芍藥花?現在是「淡淡的三月天….」。無論是杜鵑還是芍藥,都是齊教授至愛的兩所大學的校花。

隔天,秀暇老師跟我分享齊教授心愛的詩歌,叫《愛歌》:

 

仁愛不忍棄我的愛 勞疲靈魂因你得安

秀瑕老師提供的《愛歌》詞曲

 虛逝殘生我今歸獻 願如潦水流入淵洋

 翻作壯闊波瀾

真光照我完路的光  將殘的燈挈來就你

 我心復得所失之光  在你陽光和煦之中

 便覺明亮輝煌

歡樂你來苦中尋我  我心豈忍將你拒絕

 我在雨中蹤跡彩虹  知道應許不會落空

 天明不再有淚

使我抬頭的十字架  不皈依你我復何往

 生世榮華終歸塵土  埋葬了讓紅花開遍

 生命永無止息

 

她說齊教授最愛第四節的歌詞。這裡面藏著堅貞的信仰和情意:齊教授的義兄張大飛 (那位 1944 年 5 月 8 日,26 歲駕機,在戰火的空中捐軀,如灰飛煙滅的英雄)送給她一本聖經,齊教授也在計志文牧師施禮下受洗。《愛歌》第四節「生世榮華終歸塵土 / 埋葬了讓紅花開遍/ 生命永無止息」。這就是齊邦媛教授一生中的每一天。


 


[1] 能寫與齊教授的個人情誼的親朋好友學生故舊必如過江之鯽,齊教授澎湃真摯的一生,心路歷程的眾多支流也都已匯聚集成《巨流河》,恐也無人能寫出更好的傳記。我的「側寫」,其實是寫 1990 年認識齊教授迄今與她交會的情誼,這些微不足道的細微,在齊教授告訴我說「妳寫吧,妳可以寫,我們有特殊的情誼」後,我動手了。我不想也不能將自己和齊教授平行置放相提並論,寫「齊教授與我」。因此,我用「側寫」,側寫齊教授,意在將自己置放一側,寫下此篇。

[2] 見註解 3。

[3] 寫信這一天是 2017 年 8 月 19 日,當天臺大的各單位行政主管才從溪頭回到台北,完成例行一年一次在溪頭開行政會議的傳統。我因為收到書已有一週了,也閱讀完畢。當下我似乎有股衝動,覺得不宜拖延,當晚「振筆疾書」,用齊教授喜歡看信的模式:紙與筆書寫。

[4] 塞拉是小說家,1989 年西班牙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斯是墨西哥詩人,1990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前一年我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請託,翻譯撰寫塞拉訪問文稿; 1990 年 7 月,我參加馬德里大學暑期學術營一週,我見到了帕斯,跟他談了話,還拍了照。當年十月,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希望我將之前的見聞接觸寫成報導文稿。

[5] 華盛頓.歐文 1829 年撰寫,1832 年出版。這段時間他為美國駐西班牙領事館秘書,在格拉納達阿蘭布拉皇宮附近有一處寓所,在西期間,他遊歷格拉那達和塞維雅,寫成《阿蘭布拉宮的傳奇》,描繪摩爾王朝在格拉納達宮廷盛世的榮景與興衰。

[6] Eti (曾靄緹教授) 同時帶來一位秘書,是委內瑞拉籍,名字好像是 Beatriz 或 Cristina(記憶的匣子記憶體承載量越來越小)。她待了一段時間(忘了是否一年時間)就回委內瑞拉。現在任教香港浸會大學的劉敏華教授,就是當時翻譯研究所的秘書。Eti 在輔大任教不滿兩年(?),也回去巴拿馬。當時我們還在用王安電腦,用特殊字盤打西文碩士論文時,Eti 從美國帶來的麥金塔(Macintosh-Mac)手提電腦,讓我們大開眼界。據說價值 20 萬台幣,滑鼠是一顆地球狀,我看著 Eti 手中握著滑鼠旋轉,運籌帷幄,掌握世界的架勢,嘖嘖稱奇。2001 年我受邀去巴拿馬國際書展演講時,她帶我拜訪許多地方,去看了巴拿馬運河,看那船隻如何在窄小的河渠,水位高低交替更迭中,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兩洋間交會,縮短無限的交通行程,令人驚豔又震撼。2019 年初,我從吳敏嘉老師(輔大譯研所第一屆畢業生)口中得知 Eti 老師於 2018 年底病逝。

[7] 塞拉夫婦於 1994 年 6. 27-7.3 訪台。當時由聯副製作專輯「塞拉文學周」,由我翻譯撰寫,每天副刊整版,真是令人雀躍感動。同時,塞拉來訪的消息瞬間變成熱潮,本來尚稱適度的安排,最後許多單位一直要求安排,不斷安插新的行程。塞拉拜訪李登輝總統,中研院長李遠哲,教育部長郭為藩,文建會主委申學庸,台北市長黃大洲先生,西班牙商務辦事處處長……。此外,電視台、廣播電台、各家媒體爭相報導,相約實況採訪,例如,與張大春對談,錄製《縱橫書海》,與臺大外文系蔡源煌教授對談,文化圈掀起了「塞拉旋風」。

[8] 2014 年我在台北國際詩歌節中見到北島,好像兩人早已知道彼此,卻時隔多年才見到的驚喜。

[9] 這個躊躇我大約用了兩年的時間克服心理因素和障礙。曾經在其他文章提過,因為不少學術界的同行或師長不一定看好,覺得從一個有系有所,還有相關博士班支持的學術單位去到一個只有選修,完全沒有自己的學生和所屬機構,每年重複教授基礎語言的環境,要如何培養人才,延續西語學術的教學與研究感到質疑。

[10] 歐陽湘,齊教授都叫她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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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9/03/11 by in 西文國際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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