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我想念我自己」

40 年的老菜脯 三部曲

六月四日弟弟全家從美國回來,少了一粒蘋果 — 弟弟三個小孩從小取暱名:蘋果、葫蘆、牛牛 — 叫慣了,恐怕除了各式證件清楚以外,沒幾個人記得他們的本名,我剛好 4 – 5 日接連兩天忙著「國際暨兩岸國際長會議」,6 日開完半天的校務會議,晚上就直飛美國了。家人交集相聚的時間僅剩一週,事實上是僅剩周末一天。唉,世間的許多不湊巧都是巧合累積的。

此趟美利堅行美西美東飛,時差就可以磨蝕掉許多效率,前後一星期,實際大約只有四個工作天,還有一趟紅眼班機 San Francisco – Boston 夜間飛行,機椅當床倚(喲!我還年輕?!)。我的行程提前一天在 12 日凌晨回臺,剛好可以從容參加 13 日的畢業典禮,14 日的家聚。想來真是「神旅」。

距離上次弟弟全家回來已經四年了,這次回來也匆匆,連端午節都只能在回美的飛機上度過,因此,說好大家提前在台中家裡聚,也繼清明節、母親節後,三度帶媽媽回家熟悉一下環境,再一次小考,測驗她的記憶力指數。

星期日兄弟姊妹,加上下一代,沒有全部到齊也有 18 人,我問四年未見,已經從小學生變成高中生的兩個沒有失憶的姪子,路上見到是否認得,兩人直說「當然認得」。記憶與失憶之間,其實夾帶著許多「意志和意願」。

這一回,見到媽媽體重增加了,氣色變好了,聽哥哥們說,連記憶力都恢復不少,簡直如同常人,可以迅速神準叫出每個人。由於週六(13 日)大哥已經帶媽媽從看護之家出來外食,也到弟弟診所牙齒保健,媽媽很開心,週日一早再帶她回家,她更顯得興奮,見到分批抵達的子孫兒女,竟然一一唱名,不需提示就大聲正確叫出名字,尤其那個說要請她去日本玩卻一直未成行、也還未掏錢的唯一女婿 —「我的先生」,媽媽真是銘記在心啊!

我這個女兒賊,回家叫了媽,也讓媽認出了我後,就直往冰箱拿出季末尾聲的「桃接李」,凝聚所有的手指,大家又你一顆我一粒「喀嚓喀嚓」吃起來,媽媽看了笑容滿面,嘴裡卻說出:「我不能吃,我吃了胃不舒服; 你們爸爸沒回來,不然他最愛吃桃接李了。」前一句還正常,後一句就「走鐘」了。媽媽的雙唇喃喃低語,的確是「我想念我自己」的翻版,兀自細訴她的故事、她的時代、她的人。她似乎知道也不知道,爸爸已經離開我們四年半了,眼前的景象是一個場景,她腦裡的記憶是另一個螢幕。我對記憶、時空和科技困惑許久的疑問,在我 2009 年翻譯完阿根廷小說家卡薩雷斯 (Adolfo Bioy Casares)的科幻小說《莫雷的發明》(La invención de Morel)時都還似懂非懂,終於在謝安和數字王國的視覺特效,也就是 3D 技術「讓死者復活」的虛擬舊世界,以及電影《明日世界》(Tomorrowland)某段黑白影片之間,頓時找到了答案。《莫雷的發明》原著 1940 年就出版了,75 年前就有類似今天 3D 的前身想像,真是令人驚嘆。因此,某種情況某種時空下,媽媽的記憶其實就像已經錄製完成的影片在特定的場景中反覆放映,那是永恆,那是存在,永不遺忘。她的昨日世界在當下如此鮮明悸動,明日世界的夢想和希望是我們的奢念。

果不其然,吃完午餐,杯盤狼藉之際,大哥說,大家要陸續「準備回家的動作」,以便媽媽有所「警覺」,我們要「作離去的動作」,才能導引媽媽也要離去的念頭,不會在家裡流連徘徊。說來令人不覺莞爾:這個多年來社會各界探討許久的中文語義贅詞「作 xxx 的動作」竟然適用我們和媽媽的互動關係。只是大哥提到,根據調查統計,超過半數的失智人口都是跟家人住在一起,我忽地想到,如此是不是可以延緩失智的速度,甚至彌補記憶的空白,逐漸恢復記憶圖像?

這回媽媽回到看護之家稍微費勁,記憶繩索的兩端分別是家裡/家人和看護之家的拔河拉鋸。兩天累積下來對家人的熟悉,相對讓她對看護之家感到陌生,並產生抗拒。所幸記憶短暫有助轉移注意力,很快地,她的昨日世界和家人現場立刻被熟悉的看護取代,看護的臉迎迓,家人的背影遠離,鏡頭一切換,彷彿蒙太奇,她又走入另一個世界。失智的她不知是否不捨,醒著的我們稍早還來不及川流的喜悅,立刻被截斷,嘎然噎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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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去美途中,我在飛機上看了《我想念我自己》 (Still Alice),看完,也就不知不覺睡著了,電影情節的記憶在墜入夢境後隱隱作痛,或許是電影的衝擊效應,因為我也是愛麗絲的家人,我已充分感受Elaine Scarry 的 The body in pain: the making and unmaking of the world 所說的「感同身受」的意義: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真正體會身體的痛楚和心靈的煎熬。醒來後,我不想讓《我想念我自己》的故事纏繞腦海,於是我點選了另類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仙履奇緣》 (Cinderella 2015),進入童話世界,讓自己 “Have Courage and Be Kind” 。

2015 年 6 月 20 日端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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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5/06/20 by in 飲食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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