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16-17 世紀的華人(sangleyes)如何學習西班牙語

—解密德國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典藏的《佛郎机化人話簿》

EL APRENDIZAJE DEL ESPAÑOL POR PARTE DE LOS SANGLEYES SEGÚN UN MANUSCRITO DE LA HERZOG AUGUST BIBLIOTHEK

(Boletín de la Real Academia Española, BRAE)

今年(2022) 3 月 26 日,科技部人文司舉辦的第七屆外文學門(文學二)「關鍵第二外語」(日、西、德,法、俄)專題計畫研究成果發表會上,我以「跨領域一大步,學術研究一小步: 西語文學、語言、歷史的橋接」為題,報告個人在文學領域之外,與歷史、語言學學門的跨領域合作概況。當時提到這個專題研究計畫,從還不是「計畫」的時候(2018 年)就開始鑽研,之後申請了三年期計畫( 2019-2020; 2020-2022),慢慢判讀研究,時而中斷。到了今年發表研究成果的當兒,提到這篇學術論文已獲接受,是西班牙皇家學院超過百年歷史(1914 年創刊)的期刊(Boletín de la Real Academia Española, BRAE)。當時還苦苦等候,不知何時出版,因為獲得接受刊登時經告知,平均需再等候兩年。這一年兩期的半年刊,等候的論文可能幾年前就開始排隊了。院士總是告訴我,「宮廷內的事都是慢慢來的」(意指皇家學院,從十八世紀(1713)建立迄今,是處理宮廷、王室諸事等繁文縟節的單位,慢工細活,自然急不得)。如今,這項跨學科合作,有了屬於獨力完成的研究成果,「剛出爐」刊登在 2022 年 1-6 月 半年刊第 325 期。這篇論文,從開始接觸、研究到出版,已經歷時四年又三個月,距離「我曾經有一個夢」的時間已經 37 年了,而這還只是一小部分,學術的萬里長城路迢迢,要登高又要望遠,還要能走完,精力用盡,不知是否尚有餘力。

我有一個夢
不是私心地說 (不因為我是皇家學院的外籍院士而偏袒),西班牙皇家學院超過百年歷史的期刊 Boletín de la Real Academia Española, BRAE 堪稱是西語學術界最頂級的學術期刊,但宮廷不問俗事嗎?從來不去「正名/證明」這份期刊的學術地位與聲望,就守著它古典的堅持與時代的容顏,和時間一起並進成長,永續而保有它不變的風格。

還記得,唸輔大西班牙語文學系時,當時的理學院圖書館(現在的舒德樓)二樓期刊架上最底層放著這份期刊,我總是好奇,每每要蹲下去才看得到,當時想,密密麻麻的西文,完全沒有圖片,紙張還是像羊皮紙樣的黃褐色,而且一篇論文都好長,想偷懶擷取某段瞧一眼都難,誰會「看」呢?遑論閱讀了。所以可能是這個原因才擺在最底層。想想一般商店(書店也一樣)擺設貨品(圖書),越夯的產品(越暢銷的圖書)總是放在最醒目,最容易取得的位置; 而有特殊需求的行家,總知道他想要的珍品(被)隱匿何處。就讀研究所時,因為有了「研究方法論」課程,也要構思碩士論文題目,就會開始頻繁「觸摸」這本期刊,當時不知道自己碩士畢業後,是否還有機會繼續追求更高深的學問和學位(當時是沒有的,國內既無相關博士班課程,也無經濟能力負笈他鄉深造),但是卻癡心地想,哪天我有機會在這本期刊上刊登一篇論文,該是何種境界啊!那表示西班牙文程度和知識到達相當高的層次了!我真的這樣想過,但是沒有真的以為會成真。名符其實的痴傻與妄想。

即使學成歸國,寫過許多學術論文,那個夢想一直存在(大象的記憶力忘不了),但是並沒有想法,也不積極要去付諸實踐。因為,這期刊的內涵,看來真是「宮廷事務」:書寫的繁文縟節之外(舉凡論文題目、摘要、標點符號、字型、大小標題(副標題)、解釋詞、書目文獻、註解說明…等等,都跟一般格式不一樣),還有研究的內容,不論是語言學,語義學或文法,或是文學文本…等等,都屬於經典文本風格,換言之,有點類似「考古」的研究,也因此,我一直沒能夠、也未刻意去找貼近期刊性質的議題去研究與撰寫。再者,膺選為外籍院士以後,更讓人躊躇卻步,總覺得要是沒有寫出像樣的研究成果,豈不愧對這樣的學術榮譽— 學術是一種榮譽,榮譽是一種責任,責任需要努力!

1997 年,因緣際會,當時台灣史研究熱潮方興未艾,所有與「台灣」相關的議題熱騰騰,人人趨之若鶩。凜冽的冬日,我去了西班牙安達魯西亞的「印地亞斯檔案總館」(印度檔案總館; 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蒐集與「美麗島」(Ysla Hermosa) 相關的殖民史料(葡萄牙人說「福爾摩沙」(Formosa)。將近四個世紀的殖民史文獻汗牛充棟,找尋 ”Formosa“ 或是 “Ysla Hermosa” 是何等的大海撈針!彼時扛回來餖飣的影印資料和幻燈片一直保留迄今,當時因為若干緣故未能繼續執行這項研究。時光不等人,但待有緣人去穿梭,寫這篇論文時讓我回顧了這些史料,時隔也已是四分之一世紀 25 年的歲月。那個夢,又回到現實來。

《佛郎机化人話簿》
又是一次因緣際會,2016 年開始,清華大學歷史所李毓中教授邀請我加入他們的研究團隊與相關研討會,我又開始接觸西班牙殖民菲律賓時期的文獻,尤其許多西班牙宣教士學習閩南語/方言(和後來的官話)的辭典,以明清的歷史和首都遷徙,學習語言的走向(口說或書寫)就是從南京話(化)到北京話(化)。2018 年,更引人入勝的是,李教授的研究團隊從德國的沃爾芬彼特市(Wolfenbüttel)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Herzog August Bibliohek)發現一本《佛郎机化人話簿》,是 16-17 世紀間華人學習西班牙文的工具書(辭典、手冊),但是內容是全中文詞彙、閩南語拼音,有單詞,有短句,有閩南語文言發音,也有白話發音; 另一部分是量大且較為凌亂草稿式的筆記本,細細讀出中文詞條的語音,猛然發現均神似西班牙文(當然後來再經過歷史文獻考證確認),原來當時馬尼拉的華人sangleyes (生理人,生意人) 是用拼音式的閩南語與漢字寫法,一字一字刻鏤硬記,學習西班牙文來做生意,便利和當地的西班牙殖民者、菲律賓人打交道,或是跟從拉丁美洲或南洋一帶(摩鹿加群島等)過來的生意人經商貿易。

一開始,我的手中只有 13 頁的詞彙影本,但是這樣的量已經是巴別塔式的無字天書,待手中有了完備的手稿複印本,才真覺得天塌下來的無能與無力感。這 13 頁就是前文提到 2018 年開始接觸的濫觴,而提到「時而中斷」,乃因話簿內容雖為漢字,卻參雜各式書寫法:篆、隸、楷、行、草中以楷書和草書最多,還有不依照書法準則的寫法,同樣一個字可有數十種筆法,也有個人化的簡寫; 或是「生理人、生意人」(sangleyes)依照自己的認知或習慣的書寫法,這白紙黑字的訛誤歷經幾世紀而存在,經常讓我的判讀遇到阻礙半途而廢,無以為繼。因此,每回要繼續之前未竟的研究時,又常忘了此字為何字,該句為何意(會有此種情況是,雖然做了筆記,但並非熟悉常用的現代國字,電腦也投降,筆法若太簡略潦草,或是一字多款出現在不同文句,更是難辨真跡真義)。雖然中文和閩南語都是我的母語,話簿的語法又是漳州話,就是我的祖先來時地,頓時依然感覺所知甚少,我必須追本溯源重新學習,認識古文獻,了解語言使用的時代背景,以及當時所採取的說法(發音和書寫習慣)。另一方面,也開始請教閩南語、中文學者,從發音和書法去核對驗證,雖然有些詞彙一讀就知道西班牙文是指哪個單詞,但是既名之為「學術研究」,就必須有文獻佐證,並說明閩南-中文-西班牙文對應的關係,再確認彼此是指同一個字詞,如此才有說服力,也才能作為其他相關研究的憑藉。此外,又因是 16-17 世紀殖民時期的文獻,彼時的華人(閩南人)到了馬尼拉之後所使用溝通的詞彙,是否受到當地方言的影響而變質,或是多語混合使用,也是必須考量的因素。

就這樣,斷斷續續,隨著時日的流逝,像拼圖一樣,各個角落似有完整的小區塊,彼此卻無法連線可合併,像烤了一半的蛋糕,還不能食用,但已經不忍心丟棄,想方設法都要把它弄到可以吃才「甘願」。可喜的是,浸淫久了,陌生的詞彙也會跟你親近示好,讓你不再感到疏離,你也會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地多方認識這些「古月照今塵」的詞句。於是,我的斷斷續續隔離的時間越來越縮短,言下之意,就是我判讀的困難度遞減,認識的詞彙越來越多,像猜謎一樣,最後找出答案,並能圓說。

我在跟這個研究有關的兩次演講中(一次是 2021 年 10 月 29 日國際性線上演講),一次是科技部成果發表,我都向一些學者致謝,表達深深的敬意,沒有這些「因緣際會」,這篇論文產出的時間會更漫長:清大歷史所李毓中教授; 清大語言所連金發教授 (人生多巧妙,1997 年我去印地亞斯檔案總館查詢資料時,就有朋友跟我提到連金發教授早也前往此地探究,25 年後,我們相遇成為一個研究團隊); 臺大中文系徐富昌教授;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系呂家慧教授; 西班牙加地斯大學 José Luis Caño Ortigosa 教授; 西班牙皇家學院 Juan Gil 院士; 皇家學院前院長 Darío Villanueva; 他們有的協助我辨認出一些中文字,有些核對了西文古詞彙,還有不像拉丁文書寫法的拉丁文,哪怕只有一兩個字,後續解讀就像骨牌效應,得以一一解碼。除此之外,也請託幾位大陸西語學者協助購得我想要的書籍,雖然都是二手貨的舊書,到我手裡,就是裨益研究的稀世珍品。所謂跨領域、跨文化的需要也在此得到實踐,他們每個人在某一點以他們的專業評斷,但通盤處理的研究和深化,需要靠我自己努力:殖民史文獻考證,古今漢文書寫法,古今漢文字義,閩南區域發音用字的差異,古今西班牙語書寫和口語變革,16-17 世紀各類西漢辭典用字的選擇。

然而,最重要也更困難的是(事),這本話簿的宗旨:華人如何學習西班牙語。下筆寫這篇論文備嘗艱辛,因為使用西班牙文撰寫,所有的中文轉譯加倍辛苦(漢語拼音、閩南拼音、話簿原文書寫法、轉成現代書寫法、還有已經消失的寫法造字),常常轉譯到自己也糊塗了,也因此,這篇論文經過六位西文人閱讀之後(問他們懂不懂我所言何物),又重複校稿十餘次我才投稿; 審查通過後,又再閱讀訂正數次,加上這篇論文相當長,讀到做夢也在校稿。撰寫與研究是甜蜜的痛苦,校稿則真是痛苦的痛苦。

學術研究的原創與喜悅發現與鑽研的樂趣

這篇有關《佛郎机化人話簿》研究的過程和結果,讓我領略學術研究「原創性」的意義和喜悅:我引用了李毓中教授的殖民史證據,他判讀這本話簿的目的為學習西班牙文; 我從連金發教授的研究得知若干特殊閩南詞彙的語法,我自己則是從這些漢文字和閩南語音找到它們的謎底:也就是對應的西班牙文。西班牙人殖民菲律賓時期,馬尼拉的華人(唐人,生理人,生意人)在學什麼西班牙文?所學何用?他們如何苦心孤詣學習這個外語?隱身這本話簿後的西班牙文是何種面貌?當時的語法和語彙和現代是否不同?誰是幕後的讀書人,先讀西班牙文發音教導協助他們,再讓他們聽,然後寫下適當的中文文字?這一寫,即使沒有百家爭鳴,也是各有所好。西班牙文一個發音,漢字可以有好幾種選擇,這也平添判讀的干擾因素。若干詞彙不是靠發音,而是依賴宗教和文化詮釋的「替代詞」(例如,「乞食」(乞丐)不直接使用西班牙文的 mendigo,而用聖經的拉撒路 Lázaro (臘查驢)稱之)。還有,一些閩南語特有的古字與發音 (‘匁’ , ‘乜事’ , ‘侢’, ‘乜’ , ‘个’ ),這些疑問詞(語助詞)要如何轉換翻譯成西班牙文,用在語言溝通哪些介面?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在萊布尼茲 (Gottfried Wilhelm (von) Leibniz, 1646-1716) 擔任館長時期,如何從東方取得《佛郎机化人話簿》和相關文獻,輾轉進入德國的圖書館?他們呵護典藏的用心,三百多年來卻乏人問津 ,無人妥善利用也無人能懂,無人將話簿予以解密。

如今,有了這一篇起手式,多希望熱衷中華文化的萊布尼茲天上感應,三百多年前他殷殷期盼中國官話以外,也要多方蒐集其他語言的辭典(方言、韃靼語),他可知或不知呢?這是華人「土法煉鋼、讀唇語、聽聲音、筆畫符」學習西班牙語的寶典。這篇論文有了「啟動原始碼」的功能,相信相關的詞語可以逐漸獲得解讀,可以嘉惠更多類似辭典的研究,辭典間的判讀比對,恰好可為消去法或合併法成為詞條群組,有助朝向尋覓正確答案的方向前進。

學術研究的樂趣和貢獻也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永續研究和創新,找到更多人類文化遺產的記憶與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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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2/07/09 by in 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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