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燙衣服

燙衣為副業

慘痛的送洗燙衣經驗

從小養成燙衣服

老公不穿皺衣

燙衣間數十年如一日

燙衣板新外套,專業新熨斗

2016 年人生三燙衣


燙衣為副業

一直到兩三年前,我才知道「燙衣服」也是一種副業——可以賺錢的副業。本來以為燙衣服的地方大抵是洗衣店和裁縫店:水洗乾洗生化洗,把衣服洗乾淨,連帶把衣服燙平熨整是整套的服務; 裁縫師傅把衣服做好熨燙整齊交給客人也是應當的; 自家洗衣燙衣更是日常家事; 壓根兒沒想過,燙衣服也可以單獨獨立出來成為一項工作,專程以燙衣服為主,而也有顧客將自家清洗乾淨的衣服送到洗衣店,請店家將衣服燙平整。(我這胡思亂想的腦袋又走出歧路,想到超市裡,一塊大雞腿連接翅膀的肉,本來一體成型,廚師可以切割成雞腿,翅膀,雞腿再分割出雞蠔肉,小雞腿; 翅膀再切截成大節翅、小節翅; 哇!價錢多出許多,同樣一塊肉變得更珍『貴』)。突然想到—大型洗衣店會不會只負責洗衣服,洗好的衣服也都送交專門燙衣服的業者去整型包裝呢?據說價錢看工夫(時間)和功夫(衣服的種類與難度),一般乾洗店(非大都會區)統一價是一件 15 元。實在很便宜。有些人覺得燙衣服是附帶服務,哪需額外收費,但是因為是獨立作業,自然不能免費服務。

說便宜,因為,我覺得燙衣服也是一項技能,要熟悉布料材質,例如,棉、丹寧、帆布、亞麻和嫘縈最適合熨斗平燙,燙完直想立刻穿的快感; 再者,也要會掌握溫度,燙好自然不能有皺折,要燙多久才比較容易定型?是不是需要在衣服上面也鋪一塊布隔熱保護?尤其袖子、褲管、領子、縫邊、內襯…等等。非專業的一般人家,有的燙了正面,皺了背面; 燙了外裙,皺了內裏; 燙了褲檔,皺了褲管對折線; 百褶裙更是燙了一褶,皺了九褶; 很多 T  恤正面有貼字樣,那些材質一遇熱就會黏住,像橡膠一樣溶解產生黏性而毀容; 有些絲質、雪紡布料禁不起熨斗一躺/燙,燙的灰飛煙滅; 麻紗最是惱人,燙衣猶如花白工,一穿上只能當木頭人(站立不動不坐,否則立刻起皺); 毛料的表面 (尤其毛海) 細毛更是「多如牛毛」,熨斗還沒下壓,毛就焦了一半(應該說,在直立式蒸氣熨斗(掛燙機)出現以前,沒有人在燙毛衣吧!)。也有不少情形,衣服沒燙平,倒是把燙衣板給燙焦黑了也大有人在。這些都需要累積經驗,使用適當的熨斗和燙衣板,更重要的是,細心與耐心,不能衣沒燙,卻燙到自己的手。

許多年來,一般服飾店,已經進化到用立體式蒸氣熨斗,將蒸汽和衣服保持「社交距離」,上下揮灑,刷過衣物表面,就有平整效果。不過,服飾店的衣服大抵在製造過程中都已經完整定型,即使試穿過,都還有辦法依照原來的折線折回原狀,因此蒸汽熨燙猶如保鮮膜,讓衣服保鮮些,就像剛出美容院被風吹亂的頭髮,稍微梳整一下又是美輪美奐。

如今,尋常人家,還有人在燙衣服嗎?或是,平常大家穿衣著服,還需要燙衣服嗎?當我聽到看到燙衣服是一項收費的工作時,連帶的聯想是,講究體面穿著的人,可能請人代勞了?還是全部衣服都是送洗呢?或是家中有外勞可以替代?瀟灑隨性的人,衣服拿來即穿即可,還可為賦新詞說藝術,何須多此一舉燙衣物?何況有些世界知名設計師還以皺摺服飾聞名,例如  Issey Miyake?或是享譽針織界的 Missoni ? 不,不,不!萬不可將才華當糞土,不倫不類相比。一個人穿了繁複技術與創意的皺褶服飾和穿了邋遢皺折的衣服絕對分辨的出來的。只能說,基於紡織工業和科技的進步,早讓許多布料混紡,不容易起皺摺,商家品牌(尤其運動服飾)以「免燙布料」當推銷亮點,注重服裝儀容就更方便省事了。

慘痛的送洗燙衣經驗

向來我認為術業有專攻,因此十分尊重專業,不需班門弄斧。因此,衣服送乾洗店時,不會特別叮嚀。我認為業主比我們專業,更會注意細節,因此,總是放心將不能水洗的服飾固定送洗。有些可以自行水洗的衣服,有時送洗,專業處理的效果,可以延長衣服的壽命,時而讓人覺得更新穎,更亮麗。當然,也有很多人覺得這些都是化學,都是不健康的,因此,全部用家中的洗衣機洗最放心。

我常覺得既然有這種專業的存在,表示有其必要,有其專攻,有其研究。因此,不會特別排斥,也願從善如流。只是未料對洗衣店的信任也有踩到地雷的時候,讓人欲哭無淚,也不忍苛責業者。雖然我常說「不要單戀一件衣」,但是心疼起來,無語問蒼天。

有些品牌服飾以皺褶聞名,屢顯創意,他們的衣服標籤特別聲明,聚脂材料透過機器壓紋的皺摺服飾萬萬不能乾洗,這讓穿衣人心花怒放,因為水洗方便又省錢,而且不褪色不變舊,皺者恆皺,不皺者也不生皺,算是最貼心的服飾,這類衣物也讓我養成手洗的習慣。針織的皺摺服飾則一定得乾洗,否則會縮小變形,熨燙也難現出原形。結果,有一次把針織洋裝和一件自然皺摺的棉混紡裙子送洗,老闆特地親自送了回來:

「這件洋裝和裙子整燙時特別費事,花了好多時間,好不容易把它們燙平了,收件時沒特別注意說要加價,這次我就不另外收費了。」

收過衣服,我睜大眼一看,當下手軟,差點沒昏倒!

「天啊!天啊!這衣服本來就皺皺的,不需要燙啊!要燙也只能蒸汽微醺!」

我不得不佩服老闆的「用心」,他真的將我這兩件千百條皺摺的洋裝和裙子燙到比太平洋還要平。裙子長度也拉長許多,幾乎變成及地的長禮服。老闆後來很自責,說他上網去找這衣服的牌子,想看價錢,以便賠償我。

「我沒找到這衣服的品牌,也沒有辦法找到標價,我就依照洗衣賠償價補給妳」。

老闆誠意高,但是我也不跟老闆提說,賠償價不到洋裝的二十分之一,這件衣服毀了; 但我還是繼續送了幾次去洗,畢竟長久以來一直都很好,不能因為一次就錯怪。兩年後,這家店換了老闆,強調是三十年的乾洗經驗,我將一批冬衣送洗存放,直到隔年拿出來穿,怎麼每件都縮水似的小了一號,我確定不是體重的問題,而是袖子變緊變短了,這次的心疼是一批,不捨的程度喚起上回那件洋裝和裙子的記憶,終於灰了心。

從此,我更謹慎地找尋洗衣店,斷斷續續找了快一年,終於找到一家十分專業的乾洗店,老闆也提到自己從事這行業已有三十年的經驗(對三十突然有了恐慌症,不是目前正夯的大陸劇《三十而已》,但是老闆一一說明服飾的材質,去污的技巧和藥水比例,生化洗衣的知識… 等等,我也審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店面,各式各樣的衣服和設備,終於取得了我的信任。我認可老闆提到衣服送洗視為「保養」的概念,的確讓衣服整型恢復亮麗的效果,不會穿個幾次就鬆垮變形。

不過,老闆三十年的專業遇到熨燙我的衣服時,竟然也踢到鐵板。有一回,我取回衣服(不檢查的習慣常讓我後知後覺),等到要穿衣服的時候才拿出來端詳,也讓我不知不覺(不知毛病是何時發生的)。這回也是洋裝,我發現裙子長了一倍,如果原來是迷你裙,這下子變成迷笛裙了,或者更易辨識的比喻,就是 7 歲的柯南長成原來 17 歲的柯南了。

老闆知道毛病出在哪兒了:燙的過頭,而且吊掛方式把頗有重量的裙子拉得更長了。這回也是道歉再道歉。這件重磅針織的洋裝,本身就很有份量,加上是緊鎖針織,其實也不得燙的,一燙下去會破解針織的彈性,吊掛起來裙子就像瀑布直直落,隨著垮下拉長。老闆對他相當自豪的三十年專業十分扼腕,要我給他妙手回春的機會。我本來想請裁縫師傅以剪短接合的方式補救,他說這針織不得用裁縫剪短方式,會毀了這衣服。要我送回,他自有方法。我總覺得乾洗店是小本經營,洗一件衣服利潤也不多,談賠償是無法彌補的天價,我自己吸收痛一人就好。

燙衣服毀衣服的情形不難想像,發生的機率極高。西班牙文的熨斗是 “plancha”,熨燙的動詞是 “planchar"; 鐵板燒叫 “a la plancha”。游泳時,身體浮泳都不動的方式(閩南語叫「死囝仔躺」)也叫 “plancha”。燙衣毀衣有如將食物放在鐵板上—燒— 一樣,燒的如何看食材韌度,也看廚師如何掌握火候,調理得當(西文用法是 “en su punto”,剛好到美味的點)。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跟浮泳一樣,狀如死樣,不可不慎呀!

三週後,老闆來電要我去拿回洋裝,也要我當場試穿,我這一穿,哇!是灰姑娘突然有了仙女婆婆變出的禮服嗎?洋裝的長度竟然回復原來的樣子。我猜想,老闆是用藥水縮衣的方式,但是比例上他卻拿捏的很好,該縮處則縮,不該縮處不動它。可見花了不少心血各別局部處理。老闆告白,無法接受自己三十年來首度毀衣的情況,誓言讓這件洋裝的模樣回到過去的青春。這大概是有始以來我見識過燙衣失敗的例子,又讓衣物回復原狀的奇蹟了。

有了這兩三次經乾洗店燙衣毀衣縮衣的經驗,我每次都要多費唇舌叮嚀提醒了:這件只洗不燙; 那件可燙不能吊掛; 另外一件雖可水洗,但請乾洗; 這件跟上次那件毀衣同材質,只洗不燙不吊掛… 。聽來看來,是我開洗衣店嗎?

從小養成燙衣服

其實,穿整齊清潔平整有型的衣服的習慣也是一種養成,是職場需求,是工作需要,是環境使然。沒有這種條件需求的職場容易讓人忽略(也可以忽略),從來也不需要講究或特別留意,自然也就習慣成自然。例如,鄉間農家,每日荷鋤犁土,捲褲管戴長手套工作; 挑扁擔載物,赤腳下田除草插秧…; 或是油漆師傅、木匠,水泥匠、燒陶師傅…,這些工作哪需燙衣服!這些場域何來「衣裝」?但是銀行金融業,公關顧問公司,服務業,行銷部門,外交領域… ,服飾就是一種品牌,一種形象,服飾的呈現就是一種品質與信任的象徵了。

說來奇特,似乎從小就養成外出就要穿平整的衣服,不可皺巴巴出門。家裏有傳統的電熨斗。我猜想,以前的人家反而家家必備電熨斗(就像家家必備簡單醫藥箱一樣,每週或每月還有衛生所人員來添新藥補缺貨)。一方面,可能少有洗衣店(有的話也捨不得花錢請人洗),二方面,很多「吾家有女初長成」,通常都會學縫紉,裁縫基本功似乎是每個女子必備技能。也因此,我的生活中,即使沒有熨斗隨伺在側,也必然就近問到可得熨斗燙衣。

國、高中的制服是棉製品,一定得燙的,而且裙子是百褶裙,通常過水洗過,摺痕仍在,趁剛洗完還濕濕時抖一抖,還勉強維持原樣。上衣就一定得燙了,但是學生身分,國、高中是功課最繁忙的時期,又是早出晚歸的六年,要穿不皺的衣服,也是洗完衣服時用力抖一抖,當作是「濕燙」,也差強人意了。說是純棉,其實外加一些聚酯(polyester)的成分,是合成纖維的材料,比較不易產生皺摺。就讀台中女中時,每天早晨,教官在正門、後門的校門口監看進校的同學,主要是看黑皮鞋是不是沾上了白粉末,不是波士頓派上面那層可人可食的糖粉,而是走路時被空氣或往來車輛揚起散撒、鋪在鞋面的灰塵,太髒太白失去烏黑光亮的鞋面的話,還會被教官登記學號且訓示,連帶看看制服是不是皺的有失中女綠上衣黑百摺裙的顏面…

上了大學、研究所,住了七年的宿舍,有的好宿舍備有燙衣間,不然也可自備熨斗。但是那時期,似乎穿最多免燙材質的衣服,便宜的免燙,遠離昂貴的絲質衣物,價格昂貴以外,水洗之後,簡直比七旬老翁老嫗的皺紋還要多層次; 送洗的話,那費用也可以再買便宜的新衣服了。

在西班牙攻讀博士期間,第一年住民宅,連房東的女兒共六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女孩住在一起,應有盡有,燙衣服不成問題。加上西班牙人相當重視穿著(不是貴重衣物,而是因應各種不同場合要有型有樣)。第二年以後,住進學校書院「巴西書院」(Casa do Brasil)單人套房,所有設施與服務儼然飯店一般。每天有人打掃房間,每週換洗床單,還可以交送衣物給打掃團隊洗滌,送回來時白皙清潔光亮,(感覺還消毒過),燙的好平整,比豆腐還要鮮嫩潔白,這一住,被寵壞; 這一住,養成永久的習慣(應該是絕佳的好習慣,雖然有點麻煩),一朝無法被服伺時,一定要親力親為了。

老公不穿皺衣

於是,當我撰寫博士論文時,前往美國短期居住,利用當時最先進的書目查詢系統和館際合作,也是與未婚夫一起努力完成博士論文的時刻。在那裡,在腦海念茲在茲煩惱論文資料之前,我先看到那一群台灣學人旅美苦讀的樣貌,九成都在最後階段的博士論文苦戰期。奇妙的是,八成都是男士攻讀學位,女士陪讀當賢妻。在我去之前,未婚夫是光棍一個,我看他每天穿 T Shirt 牛仔褲,標準的美式風格,也標準的美式「皺摺」(邋遢和休閒分不清的年代),實在看不下去,也難以靜心寫論文。

美國大學的學生宿舍設備完善,應有盡有:廚房是大烤箱,廚餘攪拌機(往下水道沖走); 洗滌設備是大洗衣機,大烘衣機—左邊洗衣機洗完一堆衣服,往右邊丟進烘衣機,烘乾拿出來,不燙衣服的人就立即往身上穿了。

所謂「看不慣的人」就自己擔待吧!所以承受不了的人就會主動處理。受得了的人自然依然故我,不覺怪異。我決心改變這屋子主人的習慣,於是,我常常燙衣服,當然包括所有衣物(T Shirt、短褲、牛仔褲、枕頭套、床單、襯衫、領帶、手帕…)。有一天,堆積了不少未燙的衣服,那個長年來穿慣了烘乾即穿的男士竟然也會說:「欸!衣服還沒燙耶,沒衣服穿了,不敢穿皺的出門!」

可見習慣是可以改變的!養成好習慣,壞習慣就會消失了。好比教導小朋友不要亂丟垃圾,長大到成人,就是一根掉到地上看不見的牙籤他也不會往地面丟。但也有令人嘆息的,我常常在學校看到我的腳踏車前面的籃子,經常被丟進喝完飲料的盒子和吸管,這是在大學校園裏發生的事,看來泰半是校內學生的行為,這就令人惋惜了!

就在父親節假期後,我完成訂做燙衣板外套、買了新的專業熨斗後,他下課回來跟我說:

「今天路過 XX 電子,看到好大的燙衣板,impressive,很理想…,但是,上面擺了一台熨斗,他們賣熨斗,不賣燙衣板…  😦   」

燙衣間數十年如一日

結婚後,我在這棟住了27 年的房子的主臥室擺了燙衣板和熨斗,數十年如一日,從來沒移動過這個燙衣板,算是唯一偷懶的地方。找託辭開脫:因為太勤勞,要常常燙衣服,索性燙完衣服就不收燙衣板和熨斗了; 而且,燙衣板還可以擺放待燙的衣物,看到就會劍及履及,立刻行動。倒是熨斗,迄今換過六台。其實熨斗的損壞率不高,我想我的汰換大概跟我換烤箱ㄧ樣,大抵覺得「廉頗老矣」,可以功成身退。新東西總是效率高,也比較不會沈積水垢,燙起衣服冷熱溫度調和順暢,提高工作情緒。

有行家告訴我,洗衣機洗完的衣物直接拿來燙,就可以省略噴水的工夫。嘗試過後,我總覺得有問題,無法燙到真正乾燥,那種似乾猶濕的感覺並不舒服,幾度讓我懷疑熨斗的功力。所以大部分時候還是晾乾了再來熨燙。如今證實,一般蒸汽熨斗的確沒有高功能,足以將洗衣機洗完的將乾猶濕的衣物燙乾,不然,就得花上數倍時間,才能真正燙出一件又乾又淨的衣服。

過去數載,我都使用蒸汽熨斗,因為喜愛噴水蒸汽的效果,因此不再懷念孩提時期家裡的電熨斗(當時都要另備水杯,用手灑水在布料上)。蒸汽熨斗的外形美觀平易近人,讓人勇於接觸; 電熨斗的面貌讓人一看,就覺得會先燙到手再燙到衣服,繼而遠離不敢接觸。

過去,身兼行政工作的幾年,十分忙碌,常常幾天下來,堆積如山的衣服無暇整燙,因此,老公開始想方設法,盡量買免燙材質的服飾(因為他老早養成不敢穿皺衣服出門了),或是有足夠汰換的件數,讓我可以在週末一併「收拾」。標籤標示務必乾洗的衣物好解決,送洗拿回來時都是整整齊齊,煥然一新。洗衣店的老闆提醒我:務必看清楚每件衣服的標籤,一定要尊重專業的提醒。是的,我一向尊重專業,因此說要乾洗的,絕對不敢水洗。

曾經,老經驗的老人家相信自己的生活哲學,「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飯還多」,心中還存留著洗衣店的「化學」洗法不健康,硬是拿去水洗了; 而且新買的衣服也一定先下水才要穿,結果活生生只能乾洗的新衣服,泡在水裡,全部的顏色泡給你看,原本可以新個五六年穿不舊,當下就讓水給毀了。這個男士品牌的襯衫 Emiliano Zegna 就不讓你水洗啊!

曾經,我也不信邪,不覺水洗有多嚴重,結果,將一件 Fresc Oggi 毛衣放水洗,洗到秒縮,若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名偵探柯南被黑暗組織灌下 APTX-4869 神秘藥物,從 17 歲的男孩身體縮小成 7 歲的小男孩一樣,可能是一件 XXL 的毛衣,瞬間變成極小號 XS 的毛衣,再也穿不下。Fresc Oggi  是義大利文,意思是「嶄新的今天」,這一洗,今天一點都嶄(展)不開也不新了。

近一年來,稍微恢復了規律的生活,也把原有的「技藝」和常做的家事復原。於是,除了換了一台蒸汽熨斗,我也想要換燙衣板。逛了幾家商店,發現燙衣板的板面都略小:是因為住家空間的顧慮嗎?還是燙衣板太大不好燙?這些是我沒有的經驗,無法判斷。但是,我直覺燙衣板面大比較可以伸展,燙平的面積大有助完成的時間,這是絕對的。加上這一年多來新發現送洗的乾洗店,在店面裡,我可以直接看到老闆的燙衣設備,老闆的燙衣板更大,可見越大越好越專業。因此,不想換燙衣板,但想替燙衣板做一件新衣服套進去,除了增加厚度,也讓燙衣板耳目一新,儼然新品一樣。

結果,替燙衣板做一件外套似乎是一件困難的事。好些人告訴我,買個新的燙衣板不更快!去哪兒找人做燙衣板的布套子?光是布料和工錢都可以買一個新的燙衣板了!而且我這燙衣板是舊式(將近 30 年了,絕對是舊石器時代出土),布面和板子四周是用釘子固定釘勞,可不是外套式套進的簡易版,下面的支架和前後底面鑲嵌處不是等距離,做成布套也不容易前後均衡套入。這個,可要老師傅的真功夫了。

燙衣板新外套,專業新熨斗

想起了婆家對面一位婆婆十分信任的裁縫師傅。趁著父親節回台南,想望這位老練的師傅是否可以幫我圓這小小的心願。前一夜我拿出布尺,三更半夜就寢前,摸黑在房裏量燙衣板的尺寸(另一半已經入夢鄉,不想開燈驚擾),長寬高以外,縮身的等比例也要量,前後不等距的支架與板面距離更是關鍵,燙衣板頭部拉出的鐵架(放熨斗)也要算進去,私下忖度,我量的如此詳細,裁縫師傅憑她的經驗應該可以判斷了。

回到南部,婆婆立即採取行動,翻箱倒篋拿出她的壓箱寶,一塊保存已久的公司會議桌布,說省下布料錢,帶我去見師傅。我臨時上網找了一張類似的燙衣板圖案,希望可以輔助我的尺寸,讓師傅更快進入狀況。當婆婆拿出那塊深綠色的會議桌巾時,還有裝飾的墜子,我好喜歡。我原以為是窗簾,腦中立刻閃過《亂世佳人》郝思嘉扯下綠色窗簾做成絨布禮服的鏡頭,這回我們是扯下會議桌巾做燙衣板。

裁縫師傅好謹慎,猶恐辜負我的期待,從第一天拿去,直到第五天我要北上返家時才給我,中間經過幾番對話和臨摹,終於做了我想要的燙衣板布套,基於支架和底版寬度不一的狀況,師傅建議底下加上兩條鬆緊帶,可以綁緊固定,真是天衣無縫哪!師傅見我如此著迷,彷彿感受到我與她同類,同是燙衣人,順口建議我買專業的熨斗,還立即聯絡了店家,問了價錢,給我地址。這番盛情「好東西和好朋友分享」的心意,怎能辜負呢!請了外甥當司機,即刻奔向市區找熨斗。原來是傳統的電熨斗搭配水桶(這塑膠水桶好傳統,所幸是放在寢室無人觀看,不然可會讓我淘汰哩!),利用物理原理,將水桶吊高,水勢由上往下,熨斗按鍵一按,熱度和水氣同時奔放。這熨斗很重,但是,燙衣服不須提太高,只需前後移動,有重量才有壓平的力道。熨斗老闆跟我一一解釋,還說專業燙衣就該用這種熨斗。忽地想起大女兒說,以前在學校念服裝設計時,就是使用這等熨斗啊! 然而,如此高溫的熨斗,遇到絲質和雪紡可該怎麼辦,老闆大腦神閃,拿出另一個材質的底座穿上熨斗,另外加價,說這樣燙任何布料,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呵呵,想起這熨斗生意也跟雞腿雞翅一樣啊!每個部位切割開來,另一個配件就另外的價錢了。做生意也真是日新月異,價格與時並進啊!

回到家裡來,幫燙衣板穿上燙衣布套,試用新熨斗,有如此好的設備,怎能不變成燙衣達人呢?把所有能燙的都拿出來燙一遍,燙過的已經又顯皺的再補強。想想,失眠的人如何克服失眠症呢?一床平整的床單和枕頭套,看了就想睡呀!

說我從小就就養成外出就要穿平整的衣服,不可皺巴巴出門,應該也是受到大哥哥的影響。我小六時,大哥已經在成功大學念航空系,據他說,服飾清一色都是西裝褲,因此特別需要熨燙。上梁正下樑也正 — 哥哥當榜樣,弟妹跟著學 —可能耳濡目染,感覺穿上燙著整整齊齊平平順順的衣裝是「正人君子」的形象吧!

長大後,變老後,因著學術或行政工作需要出國出差,我每到下榻的飯店,第一件事是檢查飯店裡有無燙衣架和熨斗,如果沒有,也必然跟櫃台或打掃的人詢問。這的確有必要,不管學術、高教或是行政,都是與國際人士往來,第一印象疏忽不得。然而,遠行下來,再整齊的服裝也都因為塞在行李箱而歪七扭八了。也難怪,常常看到許多男士們把西裝用手拎著,交給空姐另外吊掛在專用衣櫃裡,可見,這不是某種特定人士的癖好或習慣而已,而是公眾禮儀了。

2016 年人生三燙衣

因為最近做了燙衣板的外套,買了幾近專業的熨斗,讓我想起這數十年來養成燙衣服的習慣的點點滴滴,更想起迄今最重要的「三燙」(也算三趟),恰巧都集中在 2016 年,這一年該是我人生中的重要大事紀了。(跟燙衣服無關的要事,是那一年 4 月 21 日我和大陸兩位西語學者,同時獲得西班牙皇家學院外籍院士的榮銜。)然而在這日子之前之後,卻有三件重要的燙衣服事件,同是數百人的活動,值得今天這一趟〈燙衣服〉的書寫。

首先是那一年的第二屆臺大北大日,北京大學林建華校長帶領 86 位北京大學的主管、教師、學生到臺大來交流。三月天,冷風猶颼颼,淅颯的春雨依然陣陣,前一日場佈,同仁要我去看看場地是否恰當,也順便預演一下。結果先是場外的門面—整個活動的主視覺靈魂— 那塊有著兩校校色和校花的大布帆,色澤不對,材質質感有落差,負責該次兩校策略聯盟的同仁,可說是辦公室練達的老臣,也是執行力極佳的 Vivian 琳雲,沒有錯也先自咎,殊不知她早已連絡廠商,廠商承認失誤,但也允諾,即使徹夜趕工也會做出一張亮麗質佳的主視覺。承諾是一回事,事實是一翻兩瞪眼的事,誰敢保證天黑天亮以後的事呢?上下忐忑的心,只差沒像伍子胥一夜急白了頭髮而已(誰又知道呢?白髮藏在黑髮下,多冒出了幾根也沒能從三千煩惱絲中細數)!哪知翌日一早,那新的主視覺竟然鮮活地高掛霖澤館,還變成那日淫雨霏霏,冷風撲面的擋風板,柔能克剛,這屬於冷色調的粉紫、粉藍色把那日的冰風冷雨制得服服貼貼。爾今書寫,往事如煙,人早已邁步向前看,但總還能藉文字向後瞥,表達不及萬一的謝意與敬佩。

而我的人生「三燙」,第一燙也發生在同一天 — 3 月 23 日這一天。眼尖敏感的我,看到暫時擺放角落的接待與簽名桌,桌上鋪好剛從辦公室拿出來的紅色桌巾,「折」的很整齊,明顯的一條條痕跡,一眼讓人看穿這是擺放良久,剛從櫃子拿出尚來不及整裝的陳貨(雖是陳貨,但是是好東西),這怎是待客之道呢?不過,這接待桌尚可以接受,來來往往的人駐足不到一分鐘,而且人群擠在前面,看不到皺折的桌巾。倒是有一張桌子和桌巾要擺在講台中間,眾目睽睽可不得了,至少這張桌巾要燙的平整,整整齊齊鋪在桌面,遮住桌腳,以免完美成缺憾。這缺陷在如此重大活動,偌大禮堂眾人齊聚下,可就像壞了一鍋好粥裡的 XXX 呢!

前文我問到:「如今,尋常人家,還有人在燙衣服嗎?」這可是大哉問!當我想要燙桌巾時,找不到熨斗!沒有人有熨斗。不知道誰有熨斗!不知繞了多少迂迴,才得來一台熨斗。於是,國合組的靈魂人物、同仁華玲(Linda)和同學們拉長了桌巾,讓我來回伸展; 我也顧不得一身「華服」在身(高跟鞋,圍巾,針織洋裝),拿了熨斗就「運籌帷幄」,終於磨平了深深的折痕,這一燙過,桌巾跟著變亮麗了,至少,視覺上傳遞了用心處理過的訊息,這才了卻一樁掛念呀!

人生第二燙就是 6 月 5 日的畢業典禮了。我曾在〈我的西班牙博士袍〉寫下這一天的感想。當天上午尚未決定是否穿它,也忘了從衣櫃拿出的從未穿過的陳年博士袍是否有皺摺。原已炎熱的六月天,一早也是揮汗如雨,同仁借來更陳年的熨斗和一條臨時找到的毛巾當桌布,讓我充當燙衣板,克難式地燙了這件首度在正式場合穿上的博士袍。這也是幾百人聚會的場合,怎能皺巴巴上場呢!

第三燙/趟遠在他鄉異邦。巧合的是,我也在這次的差旅中寫了兩篇文章:〈墨西哥紀行— 蒙特雷「山之王」(Monterrey)見聞〉,〈「山之王」(Monterrey)山路彎彎—墨西哥紀行〉。這可是四年前 11 月 8 日的美國總統大選,我在墨西哥「山之王」城觀看川普勝選的結果,也在這改裝成飯店的古老皇宮「皇家客棧」裏,用它古老的設備燙一件西裝外套,穿這西裝的人,可也是要出現在台上,成為數百人眾目睽睽直視的焦點。縱使知道眾人之意不在衣,伊人神現總要衣。

未曾想到,近日換一個燙衣板布套、買下一個嶄新專業熨斗會牽引出這人生中微不足道的燙衣經驗。說它微不足道卻有道,可能已經鮮少人能體會這滋味; 說它微不足道,卻默默貢獻了許多「可道又非常道」的大事。值得回味與記憶的是,可以從這些親身力行的燙衣事件中體悟生活哲理,像熨斗貼衣需前後伸展、運籌帷幄(熨斗為握)ㄧ樣,左右逢源(蒸汽水源),燙衣裳不燙到手; 更需知所進退,以免衍生新的摺痕,前功盡棄不說,還毀了衣; 燙好一件衣物,穿的人或自己穿都容光煥發,神清氣爽,彼此相互惜情與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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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0/08/20 by in 國際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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