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柏林圍牆憶舊事

10 月 3 日(星期四)晚間,煎了前一天從微風南山買回的美國無骨牛小排當晚餐,先生邊吃邊稱讚,差點就說出以後不用上牛排館的話,我好似心花怒放,平常吃飯就是閒聊時刻,聽到讚美廚藝,這會兒更是 bla, bla, bla。

 

「昨天上西文課,教一個新的動詞變化,課本有個例句提到柏林,剛好 10 月 3 日這日子特別,我順勢給同學講了柏林圍牆的事。」

「妳跟學生講柏林圍牆,那不就像是以前老師跟我們講萬里長城一樣嗎?」

「啊?為何?今年剛好是柏林圍牆倒塌三十週年,我對這個日子回憶多,看到 Berlin 就想起當時……」

「柏林圍牆對現在的學生而言,已經變成過去的歷史。我們這代還知道怎麼回事,年輕世代當歷史讀,有的可能也沒讀過,哪有特別感覺。」

 

我的先生用萬里長城說柏林圍牆的比喻,讓我覺得絕妙!萬里長城跟柏林圍牆怎樣搭湊一起 ?!

是啊!我班上的同學,最年長的博士生 30 歲,剛好是 1989 年生,當時出生的他,呱呱落地,還只是個哇哇叫的小嬰兒,還不認識這個世界呢!大部分同學都是 20 來歲,離柏林圍牆的時代更遠了,彷彿就像存放博物館的史料了。的確,講柏林圍牆…… 好遙遠啊!如果沒有特別讀到歐史或世界大戰史,或是德語學習、或是旅遊,何能對兩德統一前的柏林圍牆有感覺呢?

1989 年是我到西班牙攻讀博士學位的第二年,應該說,修完完整第一學年的課程(1988. 08-1989.07 是第一學年)。當時擔任留西同學會會長,會長每年改選,讓留學生有機會服務大家、或是協助僑社和國內駐西單位。1989 年年底是會長改選時間,8 月-10 月迎接來西新生、協助駐西代表處舉辦雙十國慶餐會,舉辦秋季郊遊… ,還有,當時一年一度的「旅歐同學聯誼會年會」—— 台灣留學歐洲各國同學會的交流會議,彼此經驗分享,交換留歐資訊、求學居留、疑難雜症處理方法… 等等。

1989 年 9 月 29 日—10 月 2 日四天在柏林舉行,由德國柏林同學會主辦。仔細回想,這是我多年之後再次見到臺大畢業的學生。在台灣讀書期間,只有大一時,輔大外語學院接受臺大農學院(今天的生農學院)邀請,在椰林大道舉辦迎新舞會,閃爍的燈光綿延繫綁在椰林樹幹上,小凳子擺在大道兩旁,沒有牆壁,所以不擔心當「壁花」,可真是別出心裁呀!這真是最難忘的迎新舞會!之後,七年時間到研究所畢業,在台時間似乎無緣見到臺大學生。(註:完成此文後再細想,研一和博一暑假參與特別活動時見過,跟柏林聯誼會性質類似,但求學讀書的日子,無交會機緣。)

1989 那一年,我和同學會擔任總務的朋友(就讀藝術學院美術系),兩人代表留西同學會前去柏林開會。柏林同學會的會長就是臺大醫學系學生,還有從慕尼黑過來的朋友,是臺大法律系系友。千里之外,見到臺大校友的機會比近在咫尺的家鄉要見臺大學生容易多了!當時感受到,歐洲各國大學,要找到臺大的同學,德國可能性最高了:舉凡醫學、法律、機械,材料…… 這些德國的強項,的確具有高教的吸引力。

爾今思及這白雲蒼狗般的國際局勢,瞬息萬變,連我自己都無法想像這 30 年間快速的變化,如何期待同學對柏林圍牆有所感知呢?

1989 年 9 月 28 日(還是 29 日?)從馬德里出發,行前辦理德國簽證,活動時間介於 9 月 29 日到 10 月 3 日,雖然只是四~五天,大家都說短期觀光簽證通常最少給一個月,有的三個月,至於出入次數就看情況,出示必要證明文件。如今歐盟國家給予台灣免簽證待遇,即 2011 年開始施行的申根簽證,便利歐遊。這恐怕也是現代人無法理解的前塵往事 —— 以前去歐洲旅遊得「挨家挨戶」每個國家個別辦理簽證呢!我們的申請資料表就依照活動時間寫四天。馬德里的德國大使館簽證處告訴我們隔天就可以取件。取件後一看:果真是德國人辦事:簽證上面就只有整整四天,10 月 3 日就得離境。

「沒關係,四天就四天,反正我們也不會多留」,多留又要多花錢,留學生就是省吃儉用,能少花五毛錢,不會浪費一分錢。

從馬德里到柏林,我們搭泛美航空的班機(Pan American World Airways, Pan Am)。搭什麼航班沒有什麼堅持,方便價廉就行。只是那次心中帶點多餘的忐忑,因為前一年年底,也就是 1988 年 12 月 22 日,泛美航空公司 PA103 航班從德國法蘭克福飛往倫敦,成為恐怖攻擊的目標,飛機在英國邊境小鎮洛克比上空爆炸解體,機上 259 人和機組人員全部罹難,地面的洛克比居民還有 11 人死於非命,這項空難是利比亞對美國採取報復的恐怖攻擊,也是 911 之前令人震撼的恐怖攻擊,史上稱為洛克比空難(The Lockerbie Bombing)。

那日白天飛到柏林上空,突然下起大雨,雷聲轟鳴嘎響,閃電霹靂交加,天空也頓時變暗了,結果機場似乎被雷雨打亂,一陣忙碌,每個航班起飛降落的時間亂了序,在柏林上空盤旋好久,繞了好幾圈,只聽機長一直廣播,說要再繞幾圈,本來的忐忑更讓人焦躁不安,ㄧ度我還懷疑是不是被劫機了;而且,歐洲各國往來航班都是小飛機,位子大抵是兩排 2+2 或 3+2,最多 3+3。雷雨一打,飛機似乎震動的更厲害,我這個人,只要飛機不穩,上下左右隨意一晃就全身痙攣的人(當時沒意料到,爾後這二、三十年的我,卻是一個經常要搭飛機的人),這趟飛行對泛美航空的印象更是平添恐懼。盤旋震盪好幾番,終於安全降落。這柏林行,因為它原有的戰鬥色彩和管制森嚴的形象外加這一筆顫慄。果不其然,1988 年那次恐怖攻擊,就是它的致命傷,1991 年泛美航空宣佈破產,讓別家公司併購。

所幸接下來幾天,一切順利愉快。特別的是,我遇到了一群不同專業的留學生,言談交流間,學習、也開眼界,觸角延伸認識到一些非同溫層(不管是高溫還是低溫,或是恆溫)、不同學科領域的朋友,開拓心胸; 看到台灣到歐洲各國名校的留學生,欣喜有緣千里來相會,過去不曾相識,以後也不再相遇的人,萍水相逢,在哪幾天共度了人生難忘的一段奇異時光。

在柏林,我也被它簡單但豐盛的早餐吸引住了。我們住在學生宿舍,簡單的 Continental 早餐,至今令我難忘,或許所有事物的初次印象,總是教人記憶深刻。我當時以為是德國的特色早餐,如今當然知道可能是「國際化」的西式飲食:那就是五穀小脆餅泡牛奶的早餐,原味、巧克力皆美味,酥脆爽口,搭配牛奶,飽食又不乾澀口渴。兩個寶貝女兒出生後,她們連續好幾年都吃這種脆片加牛奶的早餐。每回在國外出訪或參加會議,在飯店看到這個必備的脆餅和牛奶,浮上腦海的總是柏林的早餐記憶和影像。

在柏林,一定會參觀柏林圍牆。這是自由和鐵幕的分隔線,是美、法,英、蘇二次大戰後瓜分的涇渭,是共產和民主角力的分野,那片繽紛色彩的塗鴉牆內在,就像聶魯達描寫《馬丘比丘之巔》的詩句:「層層堆疊的石頭牆垣,底座掩埋的是襤褸破布嗎?/ 煤炭堆積著煤炭,底層深處是淚水嗎?烈火煉金,火焰中是紅色的血滴在顫抖嗎?」…。

多少親情友誼、家國愛恨情仇在這片牆上留下腐屍、鮮血、淚水和茫然的眼神。多少政權領導對它大聲疾呼,「讓高牆倒下吧」!45 年後,兩德勇敢地拋棄成見、貧富、權力、爭執、仇恨、肅殺…,半個世紀前,他們原來就是一體的,1990 年 10 月 3 日—— 柏林圍牆倒榻一年後,兩德統一了。30 年後,他們又成為歐盟的領導者了,這個可敬的國家,是其民族性使然,是其歷史使命感使然,是其理性思考的大腦使然,是其「德意志」的意志力使然。

 

開完一整天的會議,隔天我們參觀了柏林圍牆。

站在圍牆邊,頓時覺得渺小; 站在圍牆邊,頓時覺得輕微; 站在圍牆邊,覺得壓力好大,攀不上搆不到; 站在圍牆邊較高的建築物,才能遠眺兩牆之間的大廣場。仰望屬於東柏林的布蘭登堡,勝利女神在高柱頂端巍峨屹立,這十八世紀新古典主義的建築,曾經是紀念普魯士在歐洲列強對抗的七年戰爭取得勝利的建築象徵,二十世紀卻變成二次大戰後歐美列強分割柏林的圖騰。多少人在攀爬翻牆、投奔自由奔跑途中被射殺喪命?在圍牆邊,想像兩邊的人民,如此接近,如此遙遠,西柏林被東柏林和東德團團圍住,裡面的人自然不想出來,外面的人渴望進去。想起川普想在美墨邊界築起高牆,禁止非法移民,這是何等愚昧的想法?1963 年甘迺迪總統、1987 年雷根總統,都發表演講,呼籲要推倒柏林這座高牆;曾幾何時,2019 年 5 月,來自東德的德國總理梅克爾,在哈佛大學接受榮譽博士學位時,也在畢業典禮上演講,諷刺川普主義,要大家自由思辨,一起推倒川普的無知和狹隘思考的高牆。

來到柏林,我異想天開想在短短四天內抽一天去海德堡。和同行朋友說好,坐火車一天來回,還來得及搭隔天的飛機回馬德里。

當時沒有特別做功課,也沒有網路,也不會為了四天的短暫停留柏林想要規劃旅遊。沒頭沒腦,但想要抓住一點時間的罅隙,想去朝拜這座哲學家、社會學家,語言學家輩出的城市,中世紀的城堡和哥德漫步老城公園的閒情逸致,還沒造訪就已經神迷醉倒。

結果:赫然發現只有一次進出。要是出了西柏林,就無法再入境德國,而我們將滯留東德:出了西柏林就進入東柏林,也就是東德領土,屆時無法再回到西柏林,也就是,我們將陷入「鐵幕」,回不到西柏林,也就回不了馬德里。我這天真其來有自:因為這兩天在柏林,坐地鐵時可以跟著地鐵火車「自由」穿越東西柏林 (雖然管制關口的警察十分嚴厲),但我們也沒膽子下車觀望一二。再想想:只有一次進出,檢查人員只要看到我們的簽證,恐怕也不得「自由」進出吧!哎呀呀!就是如此天真無知!那最後這一夜怎麼辦呀?已經退房了,沒學校宿舍可住了。那時,哪有手機呀!彼此分開道別,說再見就真的再見了!

朋友跟我竟然沒有想到要再找飯店度過這最後一夜:是不好找,還是不想找,還是不想再花錢,還是不想麻煩了… ,這是我現在腦裡記得所有事情的細節卻不記得的唯一大事情。但是,最後一夜的漂泊、餐風露宿的可憐狀卻歷歷在目。

我們扛著行李輪番在幾家餐廳或飲料店,點一杯飲料打發時間。記得一板一眼的德國人是沒有夜生活的,晚餐六點吃完,餐廳就早早關門了。於是找了一家美式的,希望可以「苟延殘喘」,我們走進一家麥當勞,就決定坐到永遠!依稀記得叫了一杯飲料,想要坐在那兒撐久一點,結果瞌睡蟲頻頻來敲頭,最後還是累到趴在桌上睡著了。是夜裡兩點嗎?還是十二點?最後服務人員過來,說他們要打烊了。我們只好走出這最後一夜的最後一個店家。坐在被戰爭摧毀一半的古教堂鐘樓前的階梯,雙手放在膝蓋上,頭又趴下去,時而走入夢中,時而驚醒。十月初的柏林,已是秋涼時節,寒意吹拂,終於知道蔡琴那〈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哭倒在露濕台階」的心境了。

晨霧迷濛,等待到這難得的黎明,突然發覺黎明前的黑暗的確難熬呀!隱約的晨曦曙光,睜開眼睛,看到交通工具開始一天的工作,拖曳疲憊的身軀,拎著行李直奔機場了。

1989 年 11 月 9 日,我們回到馬德里一個月後,柏林圍牆倒塌了;那,一個月前拍下的柏林圍牆,就成了歷史見證了! 1990 年 10 月 3 日兩德統一了。1989 年這一年,政治學上下了一個「蘇東坡」的美喻,究其意:蘇聯、東歐共產國家相繼解體,這一波,是共產主義傾倒的斜坡,開啟了歐洲的新面貌、新紀元。離開柏林圍牆 23 年後,我才又再度造訪柏林,2012年暑假看到變成觀光紀念碑的圍牆殘垣,勾起 1989 年的柏林點滴; 看到布蘭登堡前已經沒有圍牆: 廣袤、自由、舒暢!2019 年 10 月 2 日,教課看到柏林,特殊的日子掀開了記憶匣中的柏林圍牆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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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9/10/05 by in 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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