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粉筆的勞斯萊斯

 

之前我寫西班牙伊比利火腿的文章時,看到台灣的媒體開始宣傳讚賞,終於用「火腿界的勞斯萊斯」來形容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西班牙頂級火腿在台灣隆重登場。

我生平第一個專職的工作就類似在「賣車子」,只是只做了三個月就離職,回來繼續當學生。那是 1985 年大學剛畢業,應徵上了「東帝士喜悅汽車」公司(當時東帝士集團資本排名台灣第十七大,叱吒風雲一時,我尤其喜歡它在仁愛路和延吉街口那棟辦公大樓帷幕牆的東帝士標誌:半邊黑臉,半邊白臉(透明)的鋼鐵人頭形。後來節節衰退,被媒體寫成「錢」進大陸,「債」留台灣。

東帝士在台南以紡織起家,到我大學畢業上班的八O時代,已經拓展到建設公司賣建材,賣汽車的規模。還記得那時建材玻璃是從西班牙的瓦倫西亞進口(Cristalería Española),廠商名稱就像「台玻」用台灣,他們用「西班牙」一樣。汽車因為是跟義大利的快意汽車公司合作(那時翻成飛雅特汽車,FIAT),用義大利品牌拉抬。因此,首度進口西班牙喜悅汽車(SEAT)開賣,當時是用「歐洲保時捷引擎」廣告宣傳,「西班牙」的字眼完全蒸發,價格又吸引人,五個月賣出 1500 輛,盛極一時。我離職以後,感覺沒多久「喜悅」就消失了,後來又以「西雅」汽車重新入台,已為福斯公司(Volkswagen)旗下的品牌,昔日的絢爛似已不復見。

短短三個月時間,我很認真地投入,看了好多汽車資訊,熟悉品牌,也負責中西文翻譯,也大概知道車子等級,有時只是空運一台來台灣展示,先試試市場水溫,不見得會大量進口進入市場。喜悅汽車因為是跟飛雅特合作,因此,飛雅特旗下的飛雅特 (Fiat)、蘭吉雅 (Lancia) 和愛快.羅密歐 (Alfa Romeo) 最是熟悉,而法拉利 (Ferrari),馬莎拉蒂(Maserati)則是「搭便車」順便可以看到的義大利好車。當時,我看公司裡面的主管、同事,只要講到車子,或是和客戶談交易,總會不經意 (或刻意)講到勞斯萊斯,作為「門當戶對」的比喻,或是概念引導的範例; 就好像在學界某個專業領域,總是會聽到某某大牌教授的名字,卻總是無緣見面的情形一樣。勞斯萊斯這譯名,不知怎地,每每聽到,我腦中浮現的影像就是個凜冽的冬日,老爺子穿著毛料的黑外套,頭上帶著黑呢紳士帽,腳踩著黑亮的皮鞋,夫人穿著駝色大長袍格子領風衣,手中套著絲絨花邊手套,頭戴著裝飾繁華的帽子,足蹬高跟鞋,兩人一黑一膚色(裸色,駱駝色)的對照,坐進司機幫忙開門的勞斯萊斯。莫非,這就是英國車要塑造的貴族、高雅、皇室般的風格嗎?還是我刻板的想像?

但是,我始終不知道有沒有見過勞斯萊斯的本尊真面貌?記憶中也不確定是否認出了那長翅膀的女神的 logo?

「不識貨,從妳面前開過妳也不會知道!」有人吐槽我了。

倒是,2015,2016, 2017 連續三次去科威特時,看到接待我們的院長們幾天開著不同的車子來接我們,有賓士,攬勝(Range Rover—Land Rover 荒原路華的高級車),賓利(Bentley)…,有得坐就會變成話題:勞斯萊斯,荒原路華和賓利都是英國車啊!只是商業競爭與併購、品牌使用權與引擎製造你爭我奪,賓利成為福斯旗下車子,寶馬(BMW)供應勞斯萊斯的引擎,想來,這德國汽車工業果真厲害啊!而,勞斯萊斯,就是一直保持著它高貴且貴的形象,永續經營,形塑了「某件事物的最頂級」就是「…… 中的勞斯萊斯」。

和勞斯萊斯的體積和價格相比,今天想要寫「粉筆的勞斯萊斯」(Hagoromo)似乎小題大作,而且,還沒寫粉筆,勞斯萊斯卻佔盡了篇幅,簡直劃錯重點。沒關係,部落格「雜文」就像是美國中餐廳出了名的菜餚:「雜碎」(chop suey)或「雜菜」(cap cai),什麼都有,而且上餐館的人幾乎必點。所以從勞斯萊斯講到粉筆,引伸其意,足以說明這粉筆的特殊與珍貴。而這粉筆,實在奇特,又買得起,滿足一下「勞斯萊斯」的虛名與虛榮,況且,我認為講到勞斯萊斯,不是「有得坐」有話題,而是「有得開」才拉風,開車掌握好車(頂級車)的方向盤可能才是愛車人喜歡談車的原因。所以,且來說說掌握這粉筆的勞斯萊斯的好感或快感:羽衣粉筆品牌 HAGOMORO。

記憶中,好久好久上課寫板書沒有使用粉筆了。以前說吸入粉筆灰對肺不好,於是教室的黑板都變成了白板,粉筆被白板筆取代。教書的日子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了,近十幾年來分配到的教室都是使用白板筆,我的研究室和家裏的書桌備齊了幾種顏色的白板筆:黑,藍,紅,綠。決定自己準備的原因是,每次到教室,筆很多,但是都沒墨水了,怎麼寫也寫不出來。使用白板筆到此耗竭狀況,我曾經以為,已經沒有人在使用黑板了。

但是,我一直很懷念用粉筆寫黑板的日子,尤其以前上學時,小學、國中、高中時期,下課回家前要打掃,擦黑板、整理粉筆、清潔板擦是一項清潔工作,有時沒有藤條可以打板擦,就用兩個板擦互打,打的粉塵飛揚,雙手、衣服裙子,甚至臉都是粉筆灰也不在乎,只為了下一堂課或明日,可以見到清潔好看的板書。粉筆上課的日子與記憶還有另一章,粉筆寫到最後很短時,有時上課同學不專心,或是老師在上面講,同學也在下面嘰哩呱啦的時候,老師一轉身,那粉筆蒂頭就飛過來了,鐵定神準的落在那些同學身上,粉筆,也是處罰的工具呢!

這學期「西語文學作品選讀」選修學生突然變多了,而且是倍倍增。上了兩三週的課,覺得原來的會議室教室實在太小,同學彼此「摩頂放踵」[1],稍一移動,手肘就會碰到鄰旁的同學,坐成一排,也會被前面的同學擋到,而旁邊,又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挪動角度。大家都覺得有更換教室的必要。於是,請系助教協助。真是幸運啊!開學了才要換教室,恐怕無著落,結果博雅教學大樓竟然有一間空的,大小適中,而且設備齊全,更特別的是,是黑板,用粉筆!!

看到黑板溝槽角落一盒粉筆,竟然有一種莫名的喜悅:不用攜帶自己的一大包白板筆來上課,不用煩惱白板溝槽上的白板筆都不能寫; 就算粉筆灰沾了手,也比白板筆的墨水沾手好清洗。不知道為什麼,有時拿起教室沒墨水的筆,一支換一支,都寫不出字時,有種瞬間的焦慮和悶氣,上課的節奏彷彿像斷了線的風箏,本來飛得好高,身形好美,頭尾對稱自在逆風搖曳,忽地嘎然而止,線斷了,風箏栽跟斗……

這學期的西語文學作品選讀課,是我多年來學生最多的一次,也是學生程度最整齊的一次,也是同學西文聽說讀寫水平最高的一次,作業改的最多的一次(人多作業量多; 寫的頻率應當也是最多),我開心地連「用粉筆寫黑板」都當作是原因之一。我想,是一種記憶與懷舊吧!十多年來沒有使用過粉筆,在這換教室當兒得到的驚喜,拿起粉筆,彷彿所有的學習回憶都撩繞起來了; 拿起粉筆,看到這光華墨綠質地好的黑板,讓我多想好好寫滿。相對這好黑板,也會想起以前求學時的黑板,有些是年久失修,有些還褪色,有時擦黑板或寫黑板,不小心手指一刮,那粗糙的摩擦聲或尖銳聲就會喀嚓嘎吱響,哇!連牙齒都酸了起來!呵!不知道是否有人跟我一樣的回憶呢?

六月下旬,先生發覺他學校裡的研究室白板不堪用了,不想再用白板,立即訂貨,換了一個黑板。平常上課,他是使用黑板,但是長久以來,一直在找尋粉筆 (言下之意,教室的粉筆他也不滿意),還曾經買過特大號的,像警察處理交通事故,在地上畫白線那種大蠟筆尺寸。這回,藉著這次研究室換黑板的機會,開始實踐他許久的夢想:想買世界級的數學家最愛使用的羽衣粉筆。於是,他開始尋覓羽衣粉筆,跟我們說起了這羽衣粉筆的故事,暑假兩個月下來,終於買到一盒彩色的 (12支),一盒純白的(72支),果真千里迢迢,空運來台。我對粉筆本來不挑惕,但看了幾則使用者的現身說法,也跟著心動了。好幾位美國的數學教授說,這粉筆像奶油般滑順,外表像一層蠟質包衣,寫字的時候不費力,又不太會斷裂,也不弄髒手,特別好用,而且寫出的數學方程式或文字特別細緻清蜥,讓寫的人更有自信,尤其還有一位教授將這粉筆比喻成「天使的眼淚」。我想到阿莫多瓦的電影《痛苦與榮耀》裡面說的,這就是一種愛它成痴的「癮」。等先生打開盒子讓我們見識的時候,哇!我手中也握了一支,當下感覺自己好像數學變好了!(人文學者使用時,應該說寫板書時字更漂亮了)可能真如愛用者的背書「只要用這粉筆寫定理,就肯定不會出錯」。當下決定,開學後要是還有黑板教室,我要帶著這羽衣粉筆去上課。倒是先生補了一句話叮嚀說:「下課要記得帶回來啊!」

我完全相信,也完全同意,也想變成粉絲。我完全相信:因為感覺像我在尋找、購買朝鮮薊一樣執著的心情; 我完全同意:因為更專業地說,像畫家找好的畫筆和顏料,像網球選手挑好的網球拍,像游泳選手穿可以讓他游得最快的泳衣; 像歌手,握著一支最好的麥克風(像阿妹的小白麥克風一樣)……。數學家說數學像是匠人的手藝,既藝術又科學,用這羽衣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數學方程式,證明定理的過程,好比登山攻頂的體驗,過程腦力激盪,登頂滿心喜悅。

原來這羽衣粉筆是日本羽衣文具株式會社(Hagoromo Bungu)生產製造,已有 82 年的歷史,2015 年卻宣告關閉,因為相對過去年產量 9000 萬支的銷售量盛況,如今不到一半,讓該公司無以為繼,也無人繼承,於是宣布停產。結果有此一說,就像我們在囤積衛生紙一樣,美國的數學教授們竟然也大量採購,為未來十幾年的數學教學囤積足夠的粉筆量。我們的囤積衛生紙只是因為國際紙漿價格漲價的緣故,並非永遠沒有衛生紙可用; 而教授們囤積粉筆,是因為從此不再有這陪伴自己一生職志的好夥伴、好工具,這囤積的行為和心意有其因緣 (姻緣)。我完全理解:因為我買喜愛的東西時,例如西班牙的大西洋霜降鹽片時,明明家裏還有,但是一看到時我會再買,讓它們維持在不僅夠用,且有存貨的狀態,就會覺得做菜時不怕沒有好鹽可以佐料,也有點猶恐萬一沒貨源的不捨。同理可證,教授們因為廠商要停產而大量採購,就怕寫數學方程式時沒有好靈感,沒有可以在黑板上磨蹭演算動腦的好工具。而為什麼一定要在黑板上演算?因為黑板立面且面積大,可以延伸, 一目了然,紙張沒有像黑板那麼大,就算有那麼大張的紙,用筆在大紙張上寫數學方程式,哎喲,就是沒黑板清楚舒暢。

所幸,日商停產,韓粉接棒,一位韓國文具公司(세종몰;  Sejongmall)的老闆「愛屋及烏」,據聞他自己也是羽衣粉筆的粉絲,不忍見它從此消失,因此繼承了日商的技術,延續了羽衣粉筆的生命,讓數學教授們樂開懷。所以今天我也才有機會見到羽衣粉筆的廬山真面目。

羽衣粉筆——這名字真是美啊!我第一個聯想到的是「霓裳羽衣曲」,這是唐代宮廷舞樂法曲(佛教法會),被讚譽是古代舞蹈史最燦爛的明珠,還被譽成是「仙樂」,因為描寫唐玄宗嚮往神仙去月宮見到仙女的神話。而這也是楊貴妃在華清池初晉見時,唐玄宗親自演奏,成為愛妃後,還作舞表演。白居易的詩《霓裳羽衣歌·和微之》寫到「千歌百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便可知這舞這樂多迷人。可見粉筆用了羽衣這名,也一定是令人神往迷戀。接著,是個「美麗的錯誤」,我想起了日本兩屆冬季奧運花式滑冰金牌得主(更不用說其他大大小小競賽的冠軍)——「羽衣結弦」,我曾著迷地從現場轉播到重播看好幾遍,他那冰上功夫來形容羽衣粉筆在黑板上的輕盈、清晰、俐落又破冰的完美絕技,再貼切不過了。不過,這聯想也讓我發現原來他是「羽生結弦」(はにゅうゆづる Ha’nyū Yuzuru)。我因為「發現」羽衣粉筆而興奮,卻像哥倫布誤將美洲當印度,我錯將「羽生」當「羽衣」。哥倫布航行幾個月後驚訝喊出「陸地」( ¡Tierra!),看到新大陸。這粉筆的發現,聯想查證後,修正「羽衣」,知其為「羽生」。再者,簡單從「羽絨衣」想像,也是讓人愛不釋手:軟絨質佳,觸感舒適,滑順綿密,柔中飽滿,人人防冬有一件。日本還用來形容一種面料,說是輕如浮雲,薄如蟬翼,滑如絲緞,三宅一生看了,選來作襯衫,取名為 Hagoromo 羽衣,說是「神的衣服」,其實就是現在備受歡迎的三宅一生的各式皺摺且輕飄飄的服飾,在在顯示其珍貴,又討人喜歡。如今看到這羽衣粉筆,閱讀那些數學教授愛羽衣粉筆入迷的描述,彷彿練武人身邊的倚天劍屠龍刀,我等這輩,就是手握筆書寫的感受,好筆寫在紙上,而羽衣粉筆,就寫在黑板上,希望也能有數學家的一點點感觸和感動。我可以想像,至少練字練到越寫越美,越有信心,教學越有勁。誠然,這羽衣粉筆,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掌握,要寫才有用,不然,就辜負了這「神」價值。

 


[1]從頭頂到腳跟都受損傷。比喻捨身救世,不辭勞苦。《孟子.盡心上》:「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這裏刻意用身體手足黏在一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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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9/08/25 by in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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