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楊家一口柑

 


柑橘家族

橘子與文學

楊家一口柑

橘憶西班牙

一口柑,甘的是情感

 


柑橘家族

水果,除了比較奇特的,例如榴槤,大抵是大眾化,一般人普遍都愛,只有正面列表比較喜歡的程度,不需負面評量水果的 Ranking,況且餐後沒水果,彷彿一餐未了情。

橘子,我覺得是給懶人吃最好的水果。不用洗、不用切、不用削皮、色鮮艷、花樣多、可以分享、可以一手掌握、可以裝飾、又可久放; 吃之前,心血來潮,還可以充當球,拿三個先玩個丟擲雜耍特技; 剝開了吃不完還有一層外衣保護,大致也還可以保鮮,營養成分又夠; 靜物畫中,橘子也最能表現,尤其剝開一半的樣貌,不管是皺皮還是光滑,或是橘絡、橘籽、瓤瓣中顆粒的果肉肌理,最能看出畫工深厚……。一言以蔽之,橘子,集各項優點於一身。

橘子,除了水果的身分,有許多譬喻和引用,有的將它階級化,例如政客、名嘴常掛嘴邊口沫橫飛的政黨優劣,候選人條件比較; 或是全球大學高教國際化的排名評比,論者常愛說「別拿蘋果比橘子」,乍看是指不同類不能相提並論,細思其弦外之音,煞是褒蘋果貶橘子。如是,蘋果電腦,遊戲橘子,《蘋果橘子經濟學》( Freakonomics : A Rogue Economist Explores the Hidden Side of Everything)用蘋果皮橘子肉解釋事物背後隱藏的運作機制,或是橘逾淮為枳的水土環境比較; 從品牌形象,從價格與價值,那族群差異,地理區域優劣的比喻,無論是想界定層級,或是想親民大眾化,那有形無形的度量衡,自然而然在每個人腦海裏畫下了尺度圓規。

橘子,是柑橘家族的一支,而柑橘,應該是水果中最龐大的家族。界門綱目科屬種,可能找不到像柑橘家族這麼多聽起來、看起來、聞起來、吃起來很類似的家族近親,也可能是全球腹地最廣袤,最多產量的水果集團:橘子、柚子(文旦、白柚)、柑、橙(香吉士、葡萄柚)、柳丁、桔子(金桔、金棗)、檸檬(萊姆),甚至長相稍異的枸櫞、佛手柑; 而產量前三名,都是我如此熟悉的國家:中國,西班牙,巴西。

橘子,除了本身家族龐大,它的名字、形象、色彩也被引用成商品代言,前面提過的遊戲橘子(Gamania),聽來是採用閩南語的「柑麻」發音,好比葉丙成教授的「全球線上學習對戰」“PaGamO” ,閩南、國語雙聲組合:Pa-Game-mO,(打 game 了沒); 法國的電信公司 Orange,更是走到哪兒,需要手機或 sim 卡時,就會瞥見的網路電信服務商店。各種精品流行色彩 logo,尤其頂級名牌,除了黑白以外,就屬橘色最夯最火,頂尖對決!

 

橘子與文學

橘子,可能也是文學作品中被書寫引用、傳遞情感鄉愁或期待的媒介:琦君的《橘子紅了》,寫出了一夫多妻,但為傳宗接代的女性悲悽; 1996 年英國小說家、詩人凱特.莫斯(Kate Mosse)創立了「橘子文學獎」,專門頒給女性創作者的獎項。橘子不是女性抒情專屬的元素啊!西班牙詩人羅卡最擅用安達魯西亞庭園特色—穆斯林建築必有的橘園景觀—寫詩寫景寫情。只是安達魯西亞這橘園的橘子是苦橘、酸橘,少有人生食,要不是掉滿地宛若橙醬,就是拾撿加工做成果醬,搖身一變成為異國名品。

羅卡著名的民謠詩〈三河小調〉(”Balada de los tres ríos”)以橘園景緻襯托,帶點愁緒書寫格拉納達的自然景觀:

 

瓜達幾維河,

流過橘樹和橄欖樹,

格拉納達兩條河,

從雪山流下到麥田;

唉呀!愛情,他一去不回頭!

瓜達幾維河,

有石榴紅的鬍髭

格拉納達兩條河

一條淚水一條血水

唉呀!愛情,他一去不回頭!

為了帆船要航行

塞維亞有一條路

格拉納達的水流

只有嘆息在划槳

唉呀!愛情,他一去不回頭!

瓜達幾維河,

如高塔聳立,

清風吹拂橘樹園;

塔羅與罕尼,

小河如矮塔,

池塘水面死寂寥。

 

「橘園景致」,任誰都要聯想到(奧塞美術館之外)位於巴黎協和廣場和塞納河畔,典藏印象派和後期印象派作品的「橘園美術館」(Musée de l’Orangerie)了,這座原為了保護杜樂麗花園的橘樹而建的溫室建築,因橘得名,爾今典藏莫內的名畫《睡蓮》,畫裡沒有橘子的影子,卻有濃濃的橙橘色彩,更加豐富了橘園的氛圍與想像。

墨西哥小說家富安帝斯(Carlos Fuentes)則特別用《橘樹》(El naranjo)結合五篇故事,以「時間的輪迴」、橘子的圓狀與繁衍,從中國傳到歐(葡萄牙)美(佛羅里達)的過程,象徵大地沃土與混血文化,牽引地球循環不息的生命,帶出墨西哥的被殖民歷史。另外,西班牙文的語彙構詞及用法上,橘子家族被用來形容最親密的情感和怨偶,卿卿我我另一半,叫做「半個橘子」(media naranja),如果是冤家,就變成「半個檸檬」(medio limón),觀其意,橘子鐵定是甜蜜的,檸檬就一定是酸澀的了。

 

楊家一口柑

今天這篇雜文的目的其實是要寫「楊家一口柑」,硬是輾轉讓思緒先跑去了橘子家族,繞一圈回來言歸正傳。

123 自由日這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這包裹本來月底才會到,倏忽,太空梭速度,話才說完當兒,隔天就報到。想來是楊家伯父伯母掂掂採收時間,趁鮮裝盒,快遞送到。打開當下,真是萬分欣喜,我給學生 José Saúl Yang 簡訊說,「簡直要昏倒」(樂開懷!)。去年約莫此時,我吃到「楊家一口柑」(到現在都還餘味沁鼻繞腦,馨香與酸甜滋味未散),改變了我對橘子家族的印象。品嚐當兒,一口一粒,先聞其香再嚐其體,猶如品酩紅酒一樣; 這一口柑,就像鼎泰豐建議吃小籠包一樣,要一口含進嘴裡,再細嚼慢嚥,體會汁液流竄的美味和快感; 這一口柑,皮肉一體不覺皮,果肉磨舌盡纏綿; 這一口柑,是甘,也是一口乾—美酒飲盡的暢然和舒爽。想到橘子全身都能吃,都保健:橘皮、橘絡(橘瓤外的白絲筋)、橘核都能泡茶飲,可消腫消積,止咳化痰。這一口柑更是上品,柑、甘、乾的同時,直覺彷彿良藥補品上身,健胃整腸似的,是知識和經驗讓我一口吃它的時候,有了這樣的感應和體會。口中散發柑橘香,身邊洋溢金桔味。這「柑」是「桔」,是黃澄亮橘又帶點綠油油的金桔,是冰冷寒冬最是茂盛時,人人過年送一株「金桔」討吉利的幸運樹,而楊家一口柑,是天然有機栽培,是楊家伯父伯母退休的閒暇娛樂,無為而有為,多年來全心投入的愛心果。

其實,我原來並不愛吃橘子。這水果,就像料理,太簡單的東西(應該說它完美到不需要任何人工為它施工),不需變化、修飾或料理的東西,常常無法撩撥興致。又因為它可以分享,剝開後通常會分給身旁的人一起品嚐,少有一人「獨吞」情形,因此,吃橘子,很少完整吃完一整顆。不特別愛吃橘子的原因還有另一樁,那是成長的記憶:橘子是冬天的水果,剛好鄰近過年時節盛產,恰是送禮拜拜的好產品。印象中常記得過年神桌/佛桌上要供奉祭品。小除夕、除夕、大年初一、初二要固定拜拜以外,神桌/佛桌上要擺飾橘子,好像以奇數計,堆疊成三角錐形狀,大約要擺六、七天到大年初六,以前橘子品種尚未開發多元,或是沒買價格高昂的品種,擺完一週的橘子,屁股都軟掉發白,帶點黴菌狀,有的人家捨不得丟,還要削掉下半身發白軟掉的部分,吃上半身。  這個印象讓我對橘子一直敬而遠之,當它還完美結實時,小孩不能吃,要給神明佛祖吃,當它可以給小孩吃時,已經變了質。長大後,供桌上通常擺厚皮的椪柑,或是耐力強的茂谷柑,放個五天一週似乎不成問題了。另一個偏見,就是女人的大忌了,可能也是橘子少有的負面形象:胖了的女人,手臂、臀部和大腿脂肪堆積過多,就有永遠難根除的橘皮組織,教人聽了、看了,都惱啊!

 

橘憶西班牙

後來到西班牙求學,看到瓦倫西亞的大橙橘,看到橘子上面有橘子,像個小肚臍 (naranja “navel”),肉質像葡萄柚,跟「丑柑」有點像,也因它的瓣肉比較豐實,有口感,竟然愛吃起來。當然,這不純然是「愛屋及烏」的喜愛,瓦倫西亞的橙橘世界有名,1986 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加入歐洲共同市場(今日的歐盟)後,橘子是最大宗的農產品出口。接著,留西同學會舉辦旅遊,那時我擔任會長,和總務幹部採買時,最容易攜帶且物美價廉的水果就是橘子,一袋一袋裝,一人分一顆,多汁美味,可以當飯吃的飽,還可以當飲料喝解渴。為了節省大家繳交的經費,採買時發現有好多種橘子,從這兒我開始從西班牙文認識橘子的品種:從最基本的家族詞彙” cítrico” (柑橘屬,檸檬酸)到柑橘&橙橘(naranja)到克雷曼蒂納(clementina: 小巧可愛,扁圓形,色較紅,無籽,極甜),還有滿洲橘(中國橘,mandarina,色澤較黃,皮光滑,較一般橘子體型瘦小),以及西班牙和拉丁美洲對柚子不同的講法 pomelo, toronja, tangerino, …… 。不惟如此,在西班牙找到「料理橘子」的方法,加深我的喜好,那就是「馬其頓共和國綜合水果丁」(macedonia),這一個水果總匯,將新鮮的(或是已不太新鮮但尚可食的)水果切成丁,加入柳橙汁,或是優酪乳混拌,就是一餐營養可口的早餐(減肥餐,或素食餐均可),而且,橘子家族絕對不可少,它的果肉和芳香讓「馬其頓綜合水果丁」的氣勢強大,引人食慾。

 

這是西班牙瓦倫西亞的橘子改變我對橘子「食」的印象。再來,已經很遲很遲了,直到 2015 年難得的冬日,我去了安達魯西亞 ——

 

說來,西班牙往返數十回,其實不曾在冬日去南部。1997 年冬季曾去塞維亞待十天,鎮日埋首印度檔案總館 (AGI),查詢蒐集台灣史的資料,一早入館,天黑出館,難能駐足橘園望它一眼,談不上走馬看花的印象。2015 年的冬日,慢慢也漫漫地走過哥多華、塞維亞、格拉納達、隆達…,近看看盡伊斯蘭建築的庭院橘園,橘子和陽光一樣明媚,和太陽一樣燦爛,它不可吃,因為酸澀,它可近觀也可「褻玩」,但不忍摘下它,因為它在綠樹上的姿態如此自在優雅,綠葉中一顆顆金黃,綠肥紅也肥,平添冬日的春色!我走過羅卡的故鄉,想起他寫的〈彌撒經〉("Memento"):

 

當我死去時

請將我和我的吉他

埋在黃沙裡

當我死去時

請你們將我

埋在橘樹和薄荷間

當我死去時

如果你們願意

將我埋在風向標上

當我死去時

 

 

這橘,不好吃,卻那樣迷人,羅卡願在它的綠蔭橙果下長眠。這是安達魯西亞的苦橘改變了我對橘子「不食」的好印象。

 

一口柑,甘的是情感

如今,楊家一口柑,喚起許多對橘子家族和水果的回憶。其實十八年前楊家伯父伯母還在台北做生意時,就吃過楊家水果行的水果。那時仲夏的五月底六月初,文學課結束前,總要大家來個台式 ” pot luck”,每位同學帶個家鄉特產或自認的拿手菜到學校,彼此分享美食特產,讓一學期課程有個美妙難忘的結束。那時的楊家公子總是帶水果來,形形色色,最消化消暑了。現代王寶釧不用十八年守候,今日依然還有一口柑。我口中回甘當兒,不禁要問,這金桔栽培的過程:原來楊家伯父伯母種植網式桔樹,迄今已七年,時到第三年才開始見果實,結果前後最怕雨打,幾多苦心可會化為烏有。今年大豐收,果實纍纍,想來「七年之癢」,再不好好長,可會讓用心的主人移情別戀,改種其他水果?一株長了800 粒金桔,共有 230 株,金桔樹下還有美麗的五彩雞群在那兒散步,提供天然肥料,這是台東的風景和鄉間,大概也只有城市的另一端才有這偌大的土地可以讓人頂天立地,恣意栽培心中的夢田。金桔一粒一粒磨蹭上腭時,不禁哼起沈文程的〈來去台東〉:「你那來台東,請你斟酌看」……

當然,楊家一口柑,甘的是情感,是感覺。約莫兩年前的此時(那時是 2017 年 2 月 23 日左右,結束在華府舉行的美國國際教育高階主管會議(AIEA)後,我旋即飛去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移地研究,待到 3 月 3 日),2017 年 4 月 2 日我寫下一篇「我的美國夢(2):有桃有李,不必滿天下」,敘述另一位學生 Vero Hsu, 一天內遠從佛州開車 1500 公里到奧斯汀來相見。今日,非常特別,1 月 24 日 AIEA 也剛巧在舊金山結束,一群過去五、六年來因國際合作往來的高教好朋友紛紛來信問候; 而我,在冬日的寒假,重讀羅卡的詩,在家品嚐一口柑,可以再續文改寫:「楊家一口柑,不必走天下」。

 


感謝西文群組的好同學們,提供金桔園、金桔醬相關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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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9/01/25 by in 飲食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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