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土耳其紀行 — 在亞洲與歐洲之間,在星星與月亮之間

 

 前言:

感謝外交部駐土耳其安卡拉經濟文化辦事處鄭泰祥大使、范瀚清組長暨代表處同仁孫妙 (Tuba Ozcan)縝密精細周全之安排。
感謝教育部國際司的建議、協助與媒合。
感謝臺大國際處林佳瑢一季的籌劃、聯繫與土耳其當地高教機構的連結。
台灣三校代表團:台大國際長張淑英,台科大副國際長王復民、二月即將上任的成大國合組組長李約亨、臺大城鄉所賴仕堯等三位教授、臺大國際處張華玲副理、林佳瑢。感謝六人同行,集思合力出擊,在月亮與星星之間繪出台灣的太陽。

 


 

聞「雞」起舞六人行

土耳其的故事

土耳其藍

基督 vs. 阿拉: 在天主教與伊斯蘭教之間

臨去秋波鬆且緊


 

聞「雞」起舞六人行

伊斯坦堡「女王」(Reina)夜店 2017 年的元旦凌晨驚爆攻擊兩週後,臺大、臺科大、成大教師暨臺大國際處行政同仁前往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和第一大城伊斯坦堡,五天密集拜訪當地六所大學、兩個政府高教機構。

忽想起 2015 11 月,在巴黎恐攻一週後,臺大學生團前往科威特參訪; 2016 4 月,在布魯塞爾恐攻兩週後,臺大學術團主管前往科威特參訪……

這一次,連續恐攻的地點正是我們前往的目的地……

經歷一季三個月的籌劃,也是土耳其最密集恐攻的三個月 (2016. 11. 24 / 2016. 12.10 / 2016. 12.19 / 2017. 01.01),2017 年元月中旬,中午參加了每年學校盛大的春節祭祖儀式之後,晚間和大家在雞年聞「雞」起舞,飛到「火雞」的國度。

2013-2016 年土耳其連續三年飽受恐怖攻擊,這君士坦丁大帝的舊都拜占庭,2010 年讓伊斯坦堡成為歐洲文化之都,2012 年旅客倍增至千萬的觀光高峰,在 2017 年初始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降到最低點。那景致好比 1 月 20 日川普就職美國總統典禮,媒體刻意比較 8 年前的歐巴馬和當今的川普,華府國家廣場上門庭若市 vs. 門可羅雀天壤之別的人氣落差。然而這不是「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裡高門士族紆朱曳紫和布衣百姓的興替蕭然,而是人為不當的暴力(戾)使然。唉!博斯普魯斯海峽這顆明珠,銜接歐亞大陸的樞紐,命運頓時從藍海轉為黑海,從蔚藍海岸的地中海(Marmara-馬爾馬拉海)陷入了它舊時的海盆,恐攻陰霾籠罩,讓暗黑團團圍住: İstanbul, she doesn´t deserve such tragedy.

過去常常在安卡拉 (Ankara)與安哥拉(Angola)之間踟躕,原文一目了然,中譯讓人五里霧。耐人尋味的是亞非一城一國的徽誌都有月亮和星星,只是一個左弦月,一個右弦月齒輪,彼此相看兩不厭。此番來到安卡拉 —取代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首府伊斯坦堡 —成為土京已有 84 年, “To see is to believe”,不再受中譯名弄的丈二金剛。安卡拉成為土京,必得提及土耳其的國父和第一任總統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他是軍官,是政治家,改革家,是國家領導人,還是位作家。土耳其人民是如何尊崇愛戴他們的國父!舉目四望所到之處都是他的肖像。凱末爾國父紀念館,根據安卡拉大學的簡報,每年開學日,全體新生帶到凱末爾國父紀念館參觀合影,教育學子飲水思源,愛國愛人,知道家園何以興建,祖國從何肇始。

 

土耳其的故事

我又來到伊斯蘭的故鄉,如何訴說土耳其的故事呢?啊!對我而言,那不就是在科威特與西班牙之間嘛!?

五天的密集行程,踩踏安卡拉和伊斯坦堡帝國時期的石板地面,感受拜占庭帝國一千多年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六百多年的璀璨歷史,用現代的巴士「馬不停蹄」在 1º、3º 和 6º 之間調節,在首都安卡拉和最大城市伊斯坦堡之間鼓起勁打衝鋒,在濃霧和細雨之間穿梭,在冰水和白雪之間驚呼,在淅颯的冷風/鋒和烘悶的暖氣之間穿脫,在鼻水和茶水之間出入,在美式咖啡和土耳其咖啡之間交替品嚐,在維吾爾餐廳和土耳其美食之間咀嚼,在土耳其文和阿拉伯文之間低語,在伊斯蘭和基督教之間區別,在巴士和飛機之間攀升陡落,在每日五次的喚拜聲中徘徊,在亞洲和歐洲之間眺望,在便裝即正裝之間妝點,在英文水平線上同步發聲,在土耳其唯二的諾貝爾獎文/理得主之間巡禮: 2006 年的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 (Orhan Pamuk) 和 2015 年的化學獎得主桑卡爾(Aziz Sancar)…… 一睜眼、一下機、一上車,這廂直奔參訪目的地的大學,那廂早已茶水點心等候。土耳其,如此盛情等待台灣的到來!

鄭泰祥大使,阿拉伯文的專業背景,派駐土耳其文的國度,迫不及待,彷彿再晚一刻一切就來不及般的急切,希望促進兩國的交流與接觸,希望台灣與土耳其彼此再靠近一點,希望已經勾出的絲連能再織起密網來。說歷史,道古今,伍子胥一夜急白了頭那樣的心急!盼啊盼,望啊望,還有什麼比學術文化交流更能拉近人心?還有什麼比教育更能永續傳承?細說呀細說,還有誰比他們夫婦都是伊斯蘭教徒更能體會當今穆斯林人民的心聲?聆聽啊聆聽,還有什麼比我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更真實?是啊,六所大學四所校長親自迎接,兩高校機構主席、副主席親自會面座談,校長、副校長、副主席作東宴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 他們不是因為有了孔子學院而知道待客務本的道理,原來「土人」本是如此人親土親、和善平易近人。誰有心?誰在意?誰積極?誰誠懇?當我們亟欲南向時,土耳其東進揮手; 當位居歐亞的土耳其移動它那張詹納斯的臉,從過去轉向未來,從歐洲之眼凝望東亞時,我們要如何回應?

來時驚於恐攻,返時訝異土國總統攬權延長任期,有人要問:土耳其,有什麼特點? 「關於經驗的 N 種思考」,* 獨裁何止一樁,教育,學子,科研,合作,Just do it !

 土耳其,鄭大使頻頻嘆,既讚嘆又感嘆,「國人不了解土耳其啊!您(指我)跟我應該感受深刻」(大使知道我是西班牙文背景,似乎心領神會,同病相憐起來,深知小語種在國內未受重視); 「土耳其真是天堂啊!」聽在耳裡,念在心裡,不知同行者如何啟動化學變化呢?

 

一位說:

「這趟來,愛上土耳其了」;

另一位回說:

「那就帶個土耳其姑娘回去吧!」

(行前沒規劃,當下沒著落,空手回家鄉)(旁白敲冷邊鼓)

另一位也有感而發:

「土耳其文系畢業迄今,終於來到心中的夢土,一見廬山真面目」;

另兩位也跟話說:

「回去一定好好宣揚土耳其,替土耳其「正名」……」。

最後一位哼起了悲愴曲:

「這一趟回去就要 Sayonara,土耳其之行銜命而來,卻是畢業旅行」。

.

說著一口流利土耳其語的范瀚清組長,和大使一樣,亟思為土耳其發聲,為國內高教盡一份心力,伸臂助力當推手。我從他們的言談引介中找到一份認同感與同理心,有一份難以賴仰天長嘯抒發的正氣掩藏其中。呵!今日的高教不該會是古時的岳飛和文天祥的悲歌!步履間、行車時、拜會間、用餐時,彷彿五天五夜就要讓我們六位都是初次來到土耳其的成員有條不紊梳理一千零一夜的千絲萬縷!

 

土耳其藍

我又來到伊斯蘭的故鄉,如何訴說土耳其的故事呢?啊!對我而言,那不就是西班牙的卡斯提亞與安達魯西亞之間嘛!?

初次造訪土耳其,來時路,心中慢慢摭拾拼貼土耳其的圖象與印象,猶恐茫然無知迎迓土耳其的面容,踉蹌獻上「土耳其之吻」(”Şımarık”)。這〈土耳其之吻〉1997 年發行引起的熱潮和舞蹈旋風,倒有點像速度稍慢半拍、同樣風靡一時的〈瑪卡蓮娜〉 (“Macarena”)。土耳其圖像?首先,是沙威瑪,這該是國人最熟悉的土耳其滋味,結果我(們)沒有在土耳其吃到或看到台式沙威瑪; 〈土耳其進行曲〉,赫然一笑,這不是每個人小學音樂課必學的莫札特式的快樂頌嗎!烙印腦海的莫札特〈土耳其進行曲〉立刻耳邊迴旋繞樑,殊不知貝多芬也有一曲〈土耳其進行曲〉 (《雅典的廢墟》),這神童與樂聖難分軒輊的曲樂儼然另類的《克拉瑪對克拉瑪》(Kramer vs. Kramer)經典較勁。〈土耳其進行曲〉,它是如此輕快愉悅,活潑簡潔,逍遙遊的旋律,甚至以土耳其指涉異國情調的東方風; 〈土耳其進行曲〉詮釋土耳其就是一個賞心悅目的樂園,如今不該蒙塵黯淡,娉婷褪色如雅典的廢墟。再回首,思想起,莫非鄰國如鬩牆,希臘、土耳其隔海不牽手,從古戰到今,木馬屠城記,慘敗特洛伊(土耳其),希臘高凱歌:美女、圍城、神話、城邦,灰飛湮滅。然而就像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所言:命運喜歡對稱、循環、重複的事物,接著風水輪流轉,換土耳其統治希臘,十九世紀希臘掀起獨立戰爭,脫離土耳其統治; 二十一世紀,兩國仍不倡/唱和,土耳其人的北賽普勒斯與土耳其為伍,跟自己唇齒相依的希臘籍賽普勒斯冷眼相看,一國兩極/兩籍,世仇難消,沒有海與海相隔,峰峰相連烽火天。

土耳其藍,那是怎樣的顏色啊?蔚藍?天藍?海藍?湛藍?靛藍?…… 曾經迷醉於希臘聖托里尼島 (Santorini)伊亞村(Oia)教堂圓頂與天空的蔚藍,還有那海水的深藍,莫非兩國連顏色都要一爭高下,看誰青出於藍勝於藍?聖托里尼那藍的純淨,藍的純粹,藍的密不透氣,藍的均勻光滑的教堂圓屋頂,與一大抹藍天襯映,對比晰透縝密的白牆,牆上再鑲嵌長方形藍藍的門,喔!原以為不再有更愛的藍,孰料又被新歡土耳其藍誘惑,海水綠如藍,莫非白居易江南江水藍濡染到此地?土耳其藍,不只海水藍,還有綠松石 (松石,turquoise),歐洲稱它是土耳其玉或突厥玉,是吉祥幸福的護身符。土耳其不產綠松石卻以它為名,原來是土耳其將波斯的綠松石出口到歐洲而得名 (可比「土耳其=火雞」名稱的由來)。這土耳其玉,藍的拋光,藍的像貴族,無怪乎西語稱白馬王子是「藍色王子」 (príncipe azul),細緻纖嫩膚質,透出既綠又藍的筋脈,那是名流士紳血液的藍,那是藍中帶綠,那是土耳其藍。

就在短暫的 40 分鐘等候空檔間,我們迅速掃「瞄」了土耳其的名品 Pasabahce 各種飾品、玻璃、石材器皿、幸運護身石…,唉呀!豈只是一個「眼花撩亂」了得! 不看它,不想近,再看它,不想離。土耳其藍,原來它在地毯上的藍是如此土耳其,無需言說,拜訪土耳其高教委員會時,步入大廳,步履輕盈走在那一整排彷彿「星光大道」的土耳其藍地毯,只想低頭,只想凝視,只想綿延不盡,只想天長地久,不需蹲下撫觸,也能感受它雅緻的藍泛點淡淡的綠的溫柔,這藍綠兩色,在土耳其,原來如此神配,原來如此你濃(容)我濃(容)。土耳其藍,那是怎樣的藍,只消觀看伊斯坦堡科技大學的科學園區汽車製造,那輛土耳其藍的跑車,不必想像,不必臆測,不必詢問,當眼神定睛凝視,眼眸的亮光投射汽車的亮光彼此交會時,那驚豔,無聲勝有聲,那就是,土耳其藍。

土耳其藍,怎樣彌望?怎樣盡收眼底?土耳其藍,如何數不盡?如何訴不盡?——藍色清真寺(蘇丹艾哈邁德清真寺:Sultanahmet Camii) 「數大就是美」一覽無遺。藍色清真寺,六座宣禮塔(喚拜樓)成為它的地標,也象徵其宗教的影響力與建築的經濟能量。我們沒有時間見識土耳其最偉大的建築師科查·米馬爾·希南(Mimar Sinan)的蘇萊曼尼耶清真寺建築,但是參觀藍色清真寺帶來另一種土耳其藍,令人心曠神怡。再一次,像兩度參訪科威特大清真寺一樣,我們女士需掩髮蔽膚遮小腿,裙長及地。這頭巾長裙,也是藍啊!穿下當兒,忽覺自己身上瀰漫一股吉普賽風,還是米勒《拾穗》那三位婦女?或是《晚鐘》那位虔誠的農婦?.

藍色清真寺裡上萬塊的手工陶瓷磚瓦,超過 50 種鬱金香花式,形塑了今天土耳其花飾的經典款:鏡子、相框、屏風、絲巾、手飾……,只要視線一瞥,就讓人一眼認出「土耳其伊茲尼克」,教人嘆為觀止,流連徘徊。這陶瓷,來自伊斯坦堡東南的伊茲尼克市(İznik),伊茲尼克這地名,天造地設,成為土耳其陶瓷花飾的代名詞,而陶瓷與花紋裝飾,卻又深受中國元朝、明朝陶瓷輸入的影響。中國、阿拉伯、土耳其,大食帝國、成吉思汗、帖木兒、突厥…… 歷史上這一廣袤錯綜繁複的脈絡,也許就是世界大同一家親。

 

基督 vs. 阿拉: 在天主教與伊斯蘭教之間

的確,與藍色清真寺咫尺距離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就在對面相望,這聖索菲亞天主教大教堂幾經蛻變,以其「聖言」的神聖智慧(Holy Wisdom)盱衡伊斯蘭教在土耳其的尊榮,如今不再以宗教之名存在,從「基督宗教」教堂到清真寺轉換身份為「博物館」。曾幾何時,它曾是天主教國度最大的教堂建築,卻也在十六世紀初,西班牙黃金世紀帝國如日中天時,被安達魯西亞塞維亞的大教堂所取代。而這兩座教堂,又何其相似,在不同政權與宗教勢力主導下,被部分改頭換面,天主教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式微,不在伊斯蘭國度裡宣教,而歷經百年建築的塞維亞大教堂,在摩爾人的政治勢力退出伊比利半島之後勢威,美麗的幾何和大自然圖案的伊斯蘭建築特色,尤其經典鐘樓 La Giralda,三分之一建築面積和頂端的風向標則被修建成天主教的風格。再一次,體會古蹟建築,一如人事,也如國勢,樓起樓塌,得勢失勢猶如日出日落,也可能風雲變色,不再見到明日的朝陽。

我沒有走遍漫漫的天涯路,也沒有到過地的盡頭,然而隨著短暫片刻參訪這兩座宗教殿堂,藝術文化、古蹟建築羅列,如百川細流逐漸匯聚腦海:世界最美的東方伊斯蘭遺跡奇景不在今日的伊斯蘭國家,而在它舊時的歐洲「安達魯斯」 (安達魯西亞)。目睹西方美麗皎好的臉龐門面時,赫然發現原來它是東方的基因。每到一處,看的越多,頭得越低,心得更寬;年輕近視,老來眼花,這是身體無法抗拒的歲月負債,但是,無形抽象的涵養和認識一定要「遠視」,世界之大,文化之深,怎是單憑一個國家、一個語言、一個單數所能概括!.

伊斯坦堡,成就其美麗與偉大,因為拜占斯王看到了別人沒有看到的「遮眼物的對面」,他看到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在歐洲這岸的「高地」,拜占庭帝國於焉誕生,累積它的豐厚與璀璨。居高臨下,歐亞戰略地位,倚黑面藍,歷代帝國之都,幾度浮沈,君王識者不忍棄,讓它迅速東山再起,屹立繁華,而有綿延迄今的伊斯坦堡。「遮眼物」:何其危險又何其讓人忽視,看不見的高地是因為眼睛,不是高地。

 

臨去秋波鬆且緊

走筆至此,吾非雪赫拉莎德,妄想營造 2017 小年夜的《天方夜譚》的一千零一「夜/頁」,而此處的一頁/夜,卻只是我們五天五夜的五分鐘,其餘看不見的千頁文就是那一百一十個鐘頭的學術參訪與交流,只得透過些許照片剪影濃縮,而那照片,也是從一千零一張中挑選出來「正襟危坐」的拜會與參訪。我們第一天一下飛機,代表處短暫停留後就直奔中東科技大學,最後一天拜訪完伊斯坦堡科技大學已是下午六點半左右。五天時間台灣三校總共做了七場各自學校的介紹 (3×7=21),** 加上接待學校的簡介(4×7=28),每場平均 20-30 分鐘不等,搭配參訪、座談、餐會,每所學校幾乎都是半天的時間接待與宴請,我們專注聆聽、發言、說明的時間也遠遠超越平常一門課 2 小時或 3 小時的時段,而且還沒有 10 分鐘的下課休息(必須現場「察言觀色」和自我機動彈性調適)。土耳其五日行可真謂「披星戴月」。

今時今日,每個致力國際教育工作的學者、行政主管與工作同仁,感慨從事「國際化」這份工作的人員的在職壽命短暫,而要深入了解與登堂入室、甚至駕輕就熟的時間卻十分漫長:其挑戰性高,需求能力條件高,成就感低,不易立竿見影速效速成,時而需砸重金投資,又欠缺「於我心有戚戚焉」的同儕相挺,難怪歸去來兮辭頻吟唱。此行六人團,成員中有短命中相對的長壽者,有夭折的倖存者,有行將跳火坑的初生之犢,有不沾鍋的精神支持,有我在地辦事處的鼎力支援,代表處兩男一女(鄭大使、范組長、館員 Tuba 孫妙),代表團三校三男三女,我們完成出訪土耳其的任務,後續使命仍需努力。發現別人,認識自己,台灣真的很不錯,可以更好。

今時今日,我們面臨少子化高教生源流失的危機當兒,孰能劍及履及,切記並力行那拜占斯王成功的實踐,體會德爾菲的神諭,謹記阿波羅神廟的三句箴言? ——「認識你自己」、「凡事不過份」、「妄立誓則禍近」。我們來,訪科技,去,也訪科技,科技啊科技,高教國際交流的今日,言必稱科技,殊不知此地科技大學最重視的基底和骨幹仍是人文思維:私立科區大學(Koç Üniversitesi),煞像迷你型的沙烏地阿拉伯的阿布杜拉國王科技大學( KAUST ),工學院的長廊,展示「伊斯坦堡之眼」的文明和土耳其獨立戰爭的攝影作品,黑白照片立滿牆,那黑那白,彷彿時時刻刻提醒著莘莘學子,偉大城市的誕生,黑暗到黎明的歷程,今日的擁有是昨日的犧牲。明年此時,工學院將再有一棟嶄新設計概念的新大樓落成。1993 始成立的年輕研究型大學,科區有著藍天的胸襟向世界頂尖看齊。彌望四處都是藝術,都是建築,都是古蹟,都是設計,都是人,萬丈高樓平地起,以人為本才有技。

又是霪雨霏霏,歐洲的伊斯坦堡溫度比亞洲的安卡拉高,卻比安卡拉濕冷,告別伊斯坦堡科技大學的科學園區,驅車回飯店退房,準備隔天凌晨 2:55 am 的飛機返國。

這最後一夜,完全屬於我們自己,這五天五夜,突然有了放鬆的感覺,喔,這幾天是怎麼度過的,時光飛逝指顧之間,來不及梳理每天的行程,怎麼就這樣過了一週。原來每天被當貴客的接待規格並不一定絕對舒適享受:用餐也在工作,有時吃完午餐或晚餐,若非拍成照片,著實忘了這一餐吃什麼!賓主都使用不是他們的母語對談,顧左右還要看正面,還要展笑顏,還要談正事,還要論專業,順便話家常,還得附帶說笑話 *** ……,喔,敢問大腦的細胞可還活著?

這最後一夜,大家出去走走,順便一起吃一餐最輕鬆的「最後的晚餐」。「肚子餓了」!這幾天第一次聽到大家講肚子餓了。冷風颼颼,廣場上有烤玉米、烤栗子。華玲拿出土耳其里拉,買了一包給大家分享。西班牙文俗語說:「肚子餓沒有硬麵包」(A buen hambre no hay pan duro)— 「哇!怎麼這麼可口」; 「哇!好大的栗子啊!」這一定是大形品種的板栗。看到這粒粒結實豐盈美味的板栗,直覺大自然的生存法則有其定律,每個地方都有它勝出的優點與特色,都有它與眾不同的獨到之處,善用那天賦與自然資源,誰與爭鋒!

佳瑢幫忙找到一家網路推薦的餐廳 Hatay-Medeniyetler Sofrasi ,屬土耳其南部、接近敘利亞特色的燒烤。***** 果不其然,餐廳又大人又多,樓梯兩邊各式各樣的照片貼滿牆,凡來用餐的客人該都留下了玉照。心想晚上就要上飛機,不用吃得太多,菜單上有四人份的各式燒烤,外加點一份火燒菜。大家邊等邊聊,慢慢啃食香脆芝麻裝飾形似蒙古包的烤餅,眼看著服務生推著推車,上面擺著大帆船般的烤肉一桌一桌送 — 「這應該不是我們的,我們只點四人份,那帆船太大了」。左等待右等待,不知道為什麼之前迅速送來烤餅之後,就沒有下文了。一位資深服務生過來問:「Where are you from?」,大家異口同聲:「Taiwan」。服務生一回頭不見人影,菜仍然沒有出現。眼看一分一秒過去,我們打算夜裡 11 點從飯店出發去機場,還要好好沖個澡才舒適。唉呀!開始心急了。哎呀!開始忐忑不安了。唉呀!別桌都快吃完了,只剩我們。「再三分鐘」,資深服務生從燒烤廚房那頭對我們呼喚說時間。「哎呀,只剩 40 分鐘可以用餐」; 「哎呀!剛剛不該在雨中漫步逗留」; 「唉呀!剛剛徘徊甜點太久了」…. 再多的「哎呀」已枉然,總之,我們就是得快馬加鞭,吃掉點好的菜就是。千呼萬喚始出來,6 人 12 隻眼珠子望著大帆船往我們這角落的方向行駛過來,有人說話了:

 

「該不會是我們的吧?」

「該不會是餐廳的招牌菜,固定都是四人份?」

「好像是耶,其他桌好像也是一模樣。」

(土耳其菜真霸氣!)(遠方的家人現場轉播看到照片,Line 傳來此評語)

「既來之,則安之,送來就吃吧!」

 

資深服務生帶著三位一起過來,兩台推車,結果攝影師也來了 (原來樓梯間琳琅滿目的照片是這樣來的),一位服務生送上用黑芝麻裝飾製成的「TAIWAN」字樣的烤餅給我們,其他服務生彷彿變成打擊樂器樂團,湯匙盤子開始敲敲打打,為我們歡呼祝賀,奏完一曲,還得把盤子給敲破:擲地/質地有聲,喜氣洋洋。多特別的巧思啊!難怪網路大推!大船終於入港,牛羊雞好聚好散:聚在一起烤成美味,分散離別進入每個人的胃。這一餐,從輕鬆到緊張,從猜測到驚訝,從細嚼慢嚥到囫圇吞棗,留下一個印象特別深刻的夜。臨去秋波這一轉,該是老闆親臨:送上三份禮物給三位女士:橄欖油、香皂和土耳其咖啡。乍看讓我想起了西班牙新年一月六日三王朝聖(Los Reyes Magos),東方三聖人致贈的黃金、乳香、沒藥三品; 而人間的三王朝聖兒童節,則是送禮物給親愛的人!這一夜,怎麼處處是驚喜呢!

驚喜之後,平添了一點驚險。原本要洗個舒適的澡之後才準備上路夜行,結果一陣耽擱,一陣誤算,計程車司機一陣迷糊,大家行李尚一陣紊亂待整理的情況,只有兩位以 7 分鐘的速度沖完澡,且立刻整裝,提行李下樓集合:這是正/副國際長在所謂的「職務短命」之外,必備的條件嗎?! 其他四位團員: 或基於堅守崗位,負責將大家準時送上車; 或受迫於時間的壓力,捨熱澡就行李。這一夜,在伊斯坦堡逐漸夜深人靜的冬夜,在越來越冰冷的凌晨,向土耳其說再見。今夜的伊斯坦堡沒有星星和月亮,明日待我們回到台灣,福爾摩沙的太陽就會升起。

 

跋:

照片:林佳瑢,張華玲,張淑英攝影

* 2017 年大學學測國文科作文題目。

** 謹向王復民副國際長,李約亨組長,張華玲副理致謝,謝謝他們的 3×7-1 的 20 場簡報 (我做了第一場中東科技大學的臺大簡報)。

*** 同行者分工有之,幽默有之,共識有之,相互調侃,為忙碌緊湊的行程平添輕鬆笑料。大夥兒就在身材上下功夫,一說:羽絨衣的拉鍊拉不上來了; 一說馬靴的拉鍊拉不下去了; 一說同樣份量的洗面乳已經無法覆蓋全臉; 一說鏡子照不下整張臉; 一說:別再叫我學長,我已經忍很久了,我比妳年輕 ……

**** 再次感謝范組長全程陪同引導。謝謝代表處僱員孫妙(Tuba)的協助。孫妙是台灣之光 —在台灣政治大學學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她說:台灣是我的第二故鄉。國際教育看不見的深層影響力何在?台灣有能力讓台灣成為更多國際人士的第二故鄉。

***** 鄭大使讀完此文後,告訴我這家店的特色,屬土耳其南部和敘利亞菜的特色,還有幾家分店。可見是遠近馳名、生意好的餐廳。


 

土耳其紀行(2)——我的土耳其牛肉丸 (在漢堡與獅子頭之間)

科威特紀行 (1) — 在面紗與濃妝之間

科威特紀行 (2) — 在黑與白之間,在私與公之間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7/01/26 by in 國際事務旅行文學.

聯絡方式

Tel : (02) 3366-2007; (02) 3366-3195
E-mail : luisa@ntu.edu.tw

文章分類

所有文章

點閱數(since 06/27/2014)

  • 121,980
Follow 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on WordPress.com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