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扭斷天鵝的脖子

扭斷天鵝的脖子 – 達里歐百年紀念思索

《英語島》(English Island),2016 年 6 月號,第 31 期,頁 48-49。

 


英、西語兩大文豪莎士比亞和賽萬提斯於 1616 年 4 月 23 日逝世,2016 年是兩人逝世四百週年紀念。今年世界文壇大舉慶祝當兒,我想追憶的是尼加拉瓜詩人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 1867-1916)的百年忌日,思索一世紀之後,當時的詩韻/詩運辯證與論戰迄今蓋棺論定後的意義與價值。達里歐是拉丁美洲「現代主義之父」,發揚法國高蹈派與象徵主義思潮,非「文以載道」,但處處「非常道」,他提倡為文學而文學,為藝術而藝術,為寫詩而寫詩,而終究集宇宙大成,締造現代主義璀璨的詩篇,也開啟拉丁美洲文學的首頁。

現代主義的精髓何在?一言以蔽之,唯美主義:修辭的美,音韻的美,元素物件的美,以美的視野詮釋世間情愁,以詩結合音樂、繪畫,求視覺與聽覺融合的感官和諧。達里歐以玫瑰、紅寶石、玉、絲綢…等高貴物件為裝飾,鑲嵌詩句成洛可可般的華麗高雅,而其中又以「天鵝」為美的崇高象徵,以天鵝概括他的「詩業」。一本彙編的《天鵝》詩集,掀起現代主義天鵝湖的漣漪。但看今日裝飾品附件中 Swarovsky 的天鵝標誌,便知物件所代表的高貴典雅與悠遊自在的氛圍。美,本為人性所趨,作為文學的靈感啟發,更是世界文學的脈絡與延續,西方的浪漫主義詩派,巴洛克詩風,中國八O年代的朦朧詩派,魏晉六朝的駢體文……, 都是此類優美詞藻的雕琢或異國情境的追尋。

達里歐是詩人,也是外交官,走遍拉美各國,宣揚詩的主張,於巴黎人文薈萃之地與各界騷人墨客、繆思交遊,「西班牙是我的妻子,巴黎是我的情人」詮釋了他的抒情浪漫、異國情調與世界主義觀。達里歐 1916 逝世這年,剛好是西班牙詩人希梅聶茲(Juan Ramón Jiménez; 1956 年諾貝爾文學獎)出版《銀驢與我》(Platero y yo,1914)和《新婚詩人日記》(Diario de un poeta recién casado,1916) 兩種詩風從頂峰交替蛻變的開始,也是宣告西語現代主義的結束,另一波英語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的出航。希梅聶茲和智利詩人聶魯達(1971 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早期創作都受到現代主義濡染,象徵主義與大自然元素的裝飾大量運用,在在顯示達里歐倡導領航之功。

然而,十九世紀的拉丁美洲,社會運動頻仍,脫離殖民的革命紛至沓來,西班牙的帝國終結,知識分子再思文學的社會責任。職是之故,達里歐的天鵝頌也因為天鵝生性殊異,潛居世外桃源、予人孤芳自賞、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旋即引起另一詩派的針砭諷刺,直言詩應平易近人,與大眾群聚,以內在取代外表,以樸實取代華麗,以實證取代遁世,以本土取代異國,這也就是墨西哥詩人岡薩雷茲·馬丁內茲(Enrique González Martínez)提出的「扭斷天鵝的脖子」(Tuércele el cuello al cisne)的緣由,倡導改以貓頭鷹作為文人風骨的圖騰、為文學創作象徵,以智慧和內在闡揚普世/詩價值。

質言之,天鵝與貓頭鷹的爭辯,彷彿臺灣曾有過的「貴賓狗」和「土狗」的舌戰; 或是七O年代鄉土文學的論戰。然既為詩,既為鳥禽,既為動物,同類同種,各有其特質、象徵與意涵,自不宜標新立異,製造階級差異。達里歐,岡薩雷茲·馬丁內茲,以及他們極具代表性的詩篇〈天鵝〉(1896) 與〈扭斷天鵝的脖子〉 (1911),其實無需等待到今天,在紀念達里歐逝世百年之後才再度肯定他在詩壇的貢獻。岡薩雷茲·馬汀內茲於四O年代末便聲稱其本意乃為詩辯護,認為任何大自然生物、物件皆可為詩的象徵,並推崇達里歐在詩壇的貢獻。然而,正因為岡薩雷茲·馬汀內茲這首〈扭斷天鵝的脖子〉,後世卻一再挪用,延展與再現拉丁美洲一次又一次的文化與身分認同的辯證。

細讀這兩首詩,以西文的詩韻格律及修辭運用而言,達里歐略勝一籌。達里歐的〈天鵝〉連結了華格納的《羅恩格林》(Lohengrin)浪漫歌劇和達文西的《麗達與天鵝》畫作。以意境而觀,明顯看出天地人間的場域差異,天鵝乎?貓頭鷹乎?大地生靈,大自然也,回歸現代主義的宇宙觀。

 

天鵝

曾經是人類神聖的時刻

天鵝過去只為死亡歌唱

聽那華格納的天鵝樂音響起

就在晨曦之間,正是重生之時

在人類汪洋的暴風雨中

聽那天鵝樂音縈繞,不絕於耳

掌控了日爾曼古老雷神索爾之槌

還是歌頌埃達的劍戟的喇叭鳴聲

喔,天鵝,喔,神聖的鳥禽,在麗達藍色的蛋裡,

白色的海倫果真綻放優雅

她是美麗不朽的公主

新詩在你的羽翼下

孕育光與和諧的榮耀

永恆純粹的海倫體現完美

 

扭斷天鵝的脖子

扭斷天鵝的脖子,那會騙人的羽毛

它為藍色的噴泉,用它的潔白妝點

它只不過是展示優雅,卻對事物的心靈

毫無知覺; 對風景的聲音,毫無感受。

遠離所有形式,所有辭藻

形式與辭藻,無法與生命深刻的潛在律動調和;

摯烈地崇拜生命,讓生命理解你的謳歌

你看那智慧的貓頭鷹如此展開羽翼

自奧林帕斯神殿,捨下帕拉斯的裙兜

讓黑夜的飛翔停歇在樹梢 …

它沒有天鵝的優雅,它機靈慧黠的眼神

盯梢暗夜黑影,詮釋著

靜謐深夜的奧秘之書。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6/06/02 by in 英語島.

聯絡方式

Tel : (02) 3366-2007; (02) 3366-3195
E-mail : luisa@ntu.edu.tw

文章分類

所有文章

點閱數(since 06/27/2014)

  • 121,980
Follow 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on WordPress.com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