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科威特紀行 (2)— 在黑與白之間,在私與公之間

 

前情提要:臺大訪問科威特 & 沙烏地阿拉伯學術團:陳良基副校長、陳為堅院長、顏家鈺院長、陳信希副院長、張淑英國際長、張華玲副理


黑紗與白袍

拒絕披頭巾的女人

泳池奇遇返樸歸真

盛情難卻,卻之不恭

 

「當巴黎受到攻擊時,人們不是叫你不要去巴黎,而是叫你不要去伊斯蘭國家」。

 

台大學術主管訪問沙烏地阿拉伯的阿布杜拉國王科技大學(KAUST- King Abdullah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時,副校長 James Calvin 作簡報,我們提問閒談,這是他回答我的某個認同問題時一項解釋。

上一次,2015 年 11 月,我們在巴黎恐攻一週後,臺大學生團前往科威特參訪; 這一次,2016 年 4 月,我們在布魯塞爾恐攻兩週後,學術團前往科威特。這一次,沒有人問我「危險嗎」?但是有人問首度前往科威特參訪的學術主管,「這時候去,好嗎?」

James Calvin 的回答顯然不是捕風捉影。再一次印證了一般對伊斯蘭國家的恐懼、陌生與偏見。

3 月 22 日布魯塞爾恐攻。兩週後,台大學術團一行六人前往科威特大學訪問,這一次,行程更短、更緊湊、更嚴肅、更任重道遠,而且還多了一個國家 —沙烏地阿拉伯。

沒想到,四個多月後,再度踏上科威特的金黃土地,這個許多人一生不曾閃過念頭、或想要造訪的國家,我竟然在短短 130 天內去了兩次。憶起出發當晚在機場兌換外匯時,窗口的服務人員問我:「請問科威特是什麼名字?」我的再出發 Like a dream,她的問題也是 Like a dream,一樣不可思議! 這次短暫停留三天,緊湊的行程,滿滿的參訪拜會,每個小時位移的路程、空間、人物的變化,當下的知覺,彷彿像 dealer 洗牌一樣,敏捷快速、捉不定確切的影像,但一張也沒遺漏;黑白之間閃過一些色彩花樣,公/私 (莊家 / 玩家)之間各有玩法; 又好像堆積了多少歲月的日曆,還來不及一張一張撕下。

 

黑紗與白袍

此番中東行第二段目的地將前往沙烏地阿拉伯,行前外交部亞非司中東科科長特別到國際處拜訪,說明沙烏地阿拉伯及鄰近伊斯蘭國家的習俗,得知沙烏地阿拉伯相較其他鄰國,更為保守,對女性穿著、舉止行誼的要求更為嚴苛。因此,此行六人中兩位女性,我們打算在較為開放的科威特買好黑紗,以便抵達沙烏地阿拉伯時可以就地立刻披上。

午餐後,頂著乾熱的太陽,步行到上次參訪過的傳統市集 Souk Al-Mubarakiya,服飾、香料、香水、珠寶、手工藝、魚市、果蔬、土產、甜點…… 琳琅滿目。臺灣的夜市或傳統市場可能一點也不遜色,但是彷彿到了他鄉異邦,走馬看花,也才得閑情逸致。午後未到黃昏,大部分商家都還在午餐休息時間,得等到四、五點左右才開門營業,這又使我想起了西班牙,如此相似的生活作息,2-5 點的午餐,下午五點以後的第二段營業時間,尤其豔陽高照的炎炎夏日時期,沒有比用餐休息更健康更理想的活動了。伊斯蘭啊伊斯蘭,妳肯定是在大食帝國的全盛時期,將所有文化習俗帶進了伊比利半島。

走了一圈,「蓬門今始為君開」,商家紛紛開啟厚實的木門,人聲開始鼎沸,寂靜與熱鬧之間,前後兩種風景,景氣的商機與危機之間,就在人潮、市集與物流。走訪幾家黑袍店家,原來一襲黑衣,也大有玄機:基本款、經典款、設計款、刺繡花邊、精緻粗細、絲綢棉紗、厚薄冷暖,各有千秋,科大陪同友人開始幫忙殺價,其實不想花太多時間在 1 科幣差異上爭執,繼而想到它不只是 1 科幣,而是 3 美元,板指一算,也將近台幣 100 元,索性就讓科國朋友和他們的同胞彼此「唇槍舌劍內戰」,最後下殺一套 10 科幣。

試穿這一身黑衣,披上頭紗,頓時肅穆、幽靜、樸素、甚至哀怨的氛圍自然瀰漫佈身,伊斯蘭的女人就該如此隱密,就該如此守身,就該如此讓人看不透。我再思,天主教的修女,尤其隱修會,她們的穿著就是這模樣,當我裹身掩面時,或是剩下烏黑兩隻黑眼珠時,或是一身像金字塔的 A 字寬袍著地時,我其實不知道我是伊斯蘭的女人,還是天主教的修女。這是我下一門功課。

女士買下了黑紗,換男士們入境隨俗尋鮮。走訪一家家男士白袍服裝,這一襲白袍,要有「中廣」的身材才撐得起,稱頭且莊嚴,不致像幽靈衣隨風飄。白色編織的內底貝雷帽先扣住頭緣,再放上長及披肩的三角頭巾,兩圈黑色圓環套住,一番潔淨、慈祥、端莊、威儀的面容自然流露,長者威嚴,少者倜儻,伊斯蘭的男士就該這麼正式,就該這麼白皙光亮,就該這麼一目了然。然而,我也再思,見師長主管穿上白袍時,修長的身影玉樹臨風,我其實猶疑,不知道這是伊斯蘭仕紳,還是天主教望彌撒祝禱的神父。這是我下一門功課。

 

拒絕披頭巾的女人

再度走訪大清真寺,披上黑紗頭巾,說是素淨優雅,表示對宗教的尊敬,一說是禱告要靜心/淨心,遮髮避免引發他人遐想。面紗頭巾是一刀兩刃,是神祕保守,也是情色誘惑。陪同前來的科威特大學行政人員,聽到她進去清真寺也要穿黑衣披頭巾時,一口拒絕,右手掀起蓋頭,只願穿衣,不願披巾,寧願在外守候,不願掩髮入寺,說了一連串阿文後,她留在寺外。這一場景,著實讓我訝異。新世代年輕人不再固守古老傳統的習俗,對遮髮的抗拒讓我再思,想起頭髮的象徵意涵,以及自古以來我們賦予頭髮的詮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以頭髮的科學而言,皮膚的角質層就是頭髮,因此,髮膚實則一體。如是,衣遮身,巾披髮。佛家剃度斷髮修行,去煩惱、惡習與罣礙;夏商周到東漢時代,還有髡刑的刑罰,將人頭髮全部或部分剃掉的恥辱刑。古代婚禮儀式中,洞房花燭夜裡,新人各自剪下一綹頭髮,彼此再將這兩綹頭髮互綰纏繞起來,作為兩人永結同心的信物。難怪情人分離,紅顏總會剪下一綹秀髮,或以笄(簪)送君珍藏,君撫觸伊人髮絲長相思; 結白首更是廝守到老的綿綿深意。 李白有「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古詩十九首的《孔雀東南飛》裡「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 蘇武的「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陽剛氣則有岳飛「怒髮衝冠」, 伍子胥一夜急白了頭髮; 足見頭髮與情感、身體、情人、配偶的連結意涵和親密關係。1973 年李小龍過世,1974 年名歌星包娜娜一首描寫紅粉知己(女子自稱妾)的《長髮為君剪》繪聲繪影指涉某位女子,我這一提非關人事,重在髮意:「長髮為君剪,短髮為君留,髮型永不變,以示長相守….. 願君情未了/緣盡情未了,來世結白首」,這去髮、守髮的堅貞,從青絲到白髮,「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怎一個髮字了得!爾今,科威特這位拒絕披頭巾的女人,彰顯髮膚無不可示人之處; 或是,髮膚示人不是不敬真主,不是刻意誘人,而是我身體的自主。

 

泳池奇遇返樸歸真

上一次科威特行,在下榻的飯店,不捨清澈蔚藍的露天泳池,正想馳騁遨遊當下,尚未「褪衣裸露」,教練已捷足先登,一番「比手畫腳」詢問後制止:不能穿背部挖洞中空、不能無袖露肩、不能膝蓋以上展大腿、不能如此清涼下水……。此行有備而來,帶了短袖 T Shirt,男士及膝泳褲,內搭女性泳衣,心忖鐵定萬無一失。

科威特市依傍波灣,大船入港的繁華榮景就是她的國徽,昔日橫跨歐亞商業貿易鼎盛,今日石油激噴,日進斗金; 飯店迎迓波灣浪濤,泳池沙灘就是天然吸睛亮點,好比裸/鏤空的美背。這次飯店雖不同,灣岸的風格大同小異,熱帶沙漠氣候的科威特,人間四月天已經向旱熱的夏季叩門,然而,許多景致因著大自然渾然天成,美侖美奐;人工種植綠蔭,得天獨厚,兩排並列林立一棵棵的棕櫚樹,壯觀豪邁;彌望海天成一色,不覺熱浪將至; 就像雨果所言:「天是藍的,海是藍的,宇宙就是藍的 ——藝術為藍」(“L’art c,est l, azur”)。眼前兩大泳池,怎能辜負如此天造地設!還得入境隨俗嗎?抓住早餐時間分秒空檔,直想探個究竟。幾番徘徊,簡單下水游泳一事,不知為何羞澀退縮,不知為何成為窒礙,是上回的窘境讓我裹足不前嗎?不行,得為我熱愛的運動發聲,終還是鼓起勇氣打聽,我的「移山之難」是他的「反掌折枝」之易。

 

池深探底近兩尺

深藍淺藍土耳其

眺望波灣任敞佯

此番備齊鯊魚裝

徘徊流連說詳細

教練微笑明示意

Easy Easy Bikini

晨六晚八任君游

來去匆匆又何奈

欲縱不能池興嘆

 

盛情難卻,卻之不恭

臺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我們常以別人稱許臺灣人的殷勤好客自豪,我們也自覺我們的天性是待人誠懇,平易近人。遇到了科威特朋友,敢是「一山還有一山高」?上一次訪科,雖然有了前一年 2014 年學生團的行前「講習 /告誡」,說到科威特朋友多禮好客,殷勤熱心,然而人總是健忘的 —時間太短,遺忘太長—,我們沒有太在意,因此只顧帶著我們的禮物前去,心想,禮物送完,回程就輕鬆了。孰料人算不如天算:波灣點心甜如蜜,情義黏稠似原油。怎知他們的心意是比重量的、比體積的。我們偶有禮輕情義重的謙詞,科威特朋友是禮重情更重。2015 年 11 月回台前,我們連夜借了兩個大箱子,裝回幾艘科威特船隻的校禮:有木雕、壓克力、水晶、金屬,彷彿多年以前八點檔連續劇《保鏢》押送元寶一樣的陣仗。這回記取經驗,去時先備兩大空箱,裝些禮物帶去。在科威特短短三天,眼見第二天傍晚行程就近尾聲,同仁和我都鬆了口氣,這次總算「使命必達,身無長物」,我們終於不用扛著大箱重物,可以放心飛往吉達了。如意算盤撥一半,說時遲,那時快,第三天上午,在科威特大學電資學院,院長 Fawaz S. Al-Anzi 將我們帶到上午茶的點心室,一邊喝咖啡、飲茶品嚐甜點當兒,他開口說道:”Since this is your last day in Kuwait……”,天啊,天啊,話未畢,禮上身,大箱小箱落木桌,每人雙肩扛雙包,還須借用小手拎。回到飯店一看,全是玻璃銀器茶具組 — 飲用阿拉伯咖啡的小湯匙、小茶杯。此外,還有已經是第三次款待臺大團的管院院長 Dr. Jassem Al-Mudhaf,送給每個人一箱鍋具,頻頻要大家挑喜歡的顏色:”I would like you to know that in Kuwait we have very good people and you have good friend here…… ; 就在滿心的感動和喜悅擠成眉頭深鎖、愁上加愁、不知如何打包時,晚間九點,科大兩位三天陪同我們的行政同仁  Afrah Al-Khashti 和 Mostafa Negm,專程開車到飯店來送別,又拎來六份提袋,說什麼都要讓我們把他們的心意裝進行李帶回台灣:托盤、甜點和玻璃杯。那當下,熱情溢滿方寸心,心情卻沈重,對初次造訪科威特的人可能難以想像,不知盛情為何; 然而同仁和我已是二度造訪,深刻了解這就是科威特朋友:就想對你好,不要問 Why。盛情難卻,卻之不恭,當下決定,就算帶回到臺灣成為破碎的玻璃,也要把沈重甜蜜的負擔扛回家。我們帶來的兩個箱子,果真是要再裝滿東西回去的。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我們在科威特這個名字叫「小城堡」的國家,只恐雙箱小城堡,裝不下許多船; 只恐雙手嬴弱指,攜不走許多禮; 只有一顆心,瀰漫許多情。帶不走的就將它化作無形放心中吧!

這是科威特,或者說,這是伊斯蘭信仰的情誼:” In šāʾ Allāh” (Inshallah) ,上帝(阿拉、神)的旨意,隨緣的情份,來了就來了。這不由得又讓我想起西班牙人也常掛在口中的 “Ojalá" / “Si Dios quiere” ,是聽天命,是託福,是看天謝天,是順其自然。這一趟公務之旅,滿載且深植許多濃情私誼,不是 Like a dream, 是活生生的真實。

 


跋:

臺大中東學術訪問團陳良基學術副校長和公衛學院陳為堅院長,分別在 Facebook 共寫下 5 篇文章,鉅細靡遺敘述參訪行程與心得。我這兒信手拈來,隨性/隨興下筆,寫些非關正事的心情隨筆。另覓機緣再續/敘沙烏地阿拉伯阿布杜拉 KAUST 國王科技大學。

 陳良基副校長中東行文章

陳為堅院長中東行文章

科威特紀行 — 在面紗與濃妝之間 (張淑英; 2015. 12.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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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6/04/22 by in 國際事務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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