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科威特紀行 — 在面紗與濃妝之間

給我一個偏見
科威特 25 年前後
面紗與濃妝
泳池奇遇
大清真寺
我發現了

給我一個偏見

ISIS 恐怖攻擊巴黎一週後,臺大師生一群人啟程前往科威特大學訪問一週。

「現在去安全嗎?」是誰在問?彷彿全世界都被這個問題繚繞。

這一問,想起了馬奎斯在《預知死亡紀事》中的一句話:「給我一個偏見,我就可以撼動這個世界」。馬奎斯是不是想到了阿基米德的 「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舉起整個地球」?

什麼時候,伊斯蘭的世界從美麗的雪赫拉莎德扣人心弦的《一千零一夜》、神祕的阿拉丁神燈、戰爭英雄的 《阿拉伯的勞倫斯》變成了恐怖攻擊的代名詞了?摩爾人統治將近八百年(711 – 1492)的西班牙,那紅樓綠苑的安達魯西亞,盡是穆斯林、伊斯蘭文化的遺跡; 那阿蘭布拉故宮舊情、格拉那達摩爾人最後的嘆息,涓涓細流的三河小調(瓜達幾維河、島羅河、赫尼河),羅卡歌頌的深歌吟、吉普賽姑娘……,那般柔美淒楚,教人如何跟恐怖攻擊、暴力殺戮聯想在一起?再細細回想,那些思古幽情,那些宏偉建築,那些征服攻佔,又何嘗不是鮮血淚水的匯流積聚?文化:原來是如此盤根錯節的愛恨情仇。

科威特:25 年前後

科威特,我知道這個名字很久了。從一開始學西班牙文,就讓這個在西文被視為外來字母、發音殊異的 “W” 戲弄 (Ku-Wait; W 發成 V; 有些特例又發 W,例如 Tai-Wan))。只是習慣用西班牙文呼喚它的名字時,很自然地想到的中文譯名會變成「科百特」。1990 年波灣戰爭時,我正開始為博士論文搜索枯腸,每天跟書打架; 在書院 (Colegio Mayor Casa do Brasil) 看電視新聞,科威特、伊拉克總是頭條新聞。當時西班牙國家電視台駐波灣記者,如今已經是赫赫有名的皇家院士,也是暢銷小說家貝雷茲‧雷維德 (Arturo Pérez- Reverte),即時 SNG,波灣當背景,站在船上播報戰爭最新動態。科威特,被伊拉克賴帳、一星期內就完完全全被攻佔併吞,楚楚可憐的形象每天在我眼前翻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像伊拉克打科威特一樣乾淨俐落,42 天就讓伊拉克投降。七個月的波灣戰爭平息了,科威特也就從我腦海中暫時停止記憶。

四分之一個世紀後 (啊!我越來越相信波赫士的歷史對稱、火線交錯、時間循環論),2015 年 11 月 21 日我和陳佳慧副學務長、化工系徐治平教授、國際處和學務處同仁,以及 12 名同學飛往科威特大學訪問。我們約好要在航站的「名字叫臺灣」拍一張快樂出航的團體照後再登機。午夜的飛行,千里長途彷彿睜眼閉眼之間,八小時飛行時間一眨眼到了杜拜,從杜拜到科威特一小時。

波灣戰爭後,科威特相對變得保守,彈丸之地,探明石油儲量卻居全球第四位。石油輸出的財富讓他們不用推廣什麼觀光業,彷彿每天睜開眼睛,噹、噹、噹的硬幣聲自然此起彼落掉下來(怎麼讓我想起了初次到拉斯維加斯時,才一進機場,就聽到吃角子老虎硬幣絡繹不絕掉下來堆積的聲音!),紙鈔也會像雪片紛紛一樣,翩翩飛舞,來不及摭拾。這個脫離英國獨立的國家的歷史和我的人生歲月差不多呀!相對論多有趣:以國家論,太年輕,以人論,就是老齡了。面積只有臺灣的一半,總人口比台北市多一百萬,幣值是美金的三倍 (是無知還是資訊與知識壟斷?長期被「歐美論」洗禮的腦,總以為只有英鎊或歐元(曾)高過美元),國民平均所得 4 萬 2 千美元,全球排序第 24 名,醫療服務全部免費; 週五大聖日,所以週末是週五、週六,星期日是工作天; 阿拉伯文、英文皆通行。喔!我(們)所不知道的阿拉伯國家/科威特可不少!這一趟走過,忽覺科威特之於中東,好比瑞士之於歐洲,不與世爭,優遊於自我的安逸與舒適,保持自我的成長與安全,「帝力於我何有哉」!忽地想起了1994 年塞拉(Camilo José Cela) 到臺灣訪問時,曾經說過未來世界將只剩下四種語言:中文、英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他不是無的放矢,這是他洞悉世界的真知卓見。

我們滿心歡喜,帶著興奮、好奇、期待、發現的心情飛去。今天的阿拉伯世界似乎依然小心翼翼,呵護著他那給人的古老的印象,一個固著陳列的博物館,一個將自己包裹的像朝鮮薊、像山丘中孤寂的堡壘,柔質的內在築上鱗片的盔甲,只容親近的人褪去觀看,如此神祕,如此奇異。境內真正的科威特公民只佔三分之一,外籍人士大部分是鄰近的阿拉伯國家或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泰國、菲律賓等外來勞工,社會階級明顯,貧富差異更大。他不輕易給簽證,前去的旅人商賈,若非下榻五星飯店,目的、身分都要受到質疑的; 遑論(單身)女子了……

面紗與濃妝

曾在 Facebook 看過一張照片流傳:一群裹著頭巾,全身黑服,只露出兩隻黑眼珠子的女子群聚拍畢業照,上面的文字說明是:「這樣還需要拍畢業照留念嗎」?言下之意,”who is who” ? 裹頭巾遮臉龐不是中東女子的刻版印象,而是活生生的寫照。科威特比沙烏地阿拉伯開放,因此,女子可露臉,但是大部分都還是裹著頭巾。不見烏溜溜的秀髮,全身煞似密不透風的穿著,裙長最短也須到小腿肚,如何展現女人的魅力、身體與婀娜多姿?張愛玲在《童言無忌》寫下:「衣服是一種語言,隨身帶著的袖珍戲劇」,不由得讓人同情起科威特女子,他們的袖珍戲劇總是同一個戲碼嗎?每天像八點檔舊戲重播?世界為女人而創造,科威特女子,妳的亮點在那兒?

然而,天生麗質難自棄。首先,頭巾千變萬化,黑色基本款,萬紫千紅皆可點綴; 其次,罩衫、披巾琳琅滿目,蕾絲、刺繡、絲綢麻紗,應有盡有。最突出的重點當然就是那張臉龐:濃妝艷抹,白皙的粉底、粉霜撲面後就是嬰兒般的膚質,大理石般的光亮 (他們說因為此地氣候乾燥,陽光炙人,女子皮膚粗糙偏黑,因此需要濃妝漂白),奼紫的口紅與唇線,俏麗的假睫毛和暈黑的眼線,七彩的眼影和眉紋,搭配她們輪廓明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雙眼皮,高高的鼻樑,手指和脖子掛滿首飾、項鍊,金銀銅鐵應有盡有; 肩上、手上彌望的全球品牌,要背要拎,無一不全。指甲擦到紅的發黑,真是燦爛了得!腳踩十一公分的楔形高跟鞋,比你穿球鞋跑得快,全身散發阿拉伯特有的香精味 (還是特有的體味?),一聞就要人像武俠小說描寫的那種濃濃的迷魂藥,隨即天旋地轉、暈頭倒地的可人兒一樣。什麼才是「美」?我們到了那兒,既無面紗,又無濃妝,恐怕會是人見人怪的醜八怪了。

「等妳化了妝,拍張照片寄給我。」面紗或濃妝,這是科威特男人心目中的西施。

泳池奇遇

「男女授受不親」恐怕也只有來到這兒才能真正體會。不是只有洗手間才需要分男女,而是任何行事作為都要男女有別,自然同志戀、少年愛是不被允許的。全校學生女多男少,工科 75% 是女生,「那男生呢?」 男生繼承家業,女生努力讀書,嫁給繼承家業的男人,當四分之一夫人 (當然,也有一夫一妻的家庭)。大街上,看著四位黑袍女人依序圍著一位男人走,想來就是四位夫人隨侍在側。丈夫要是顧此失彼,妻子還可以控告丈夫不公平。這一夫四妻的公平正義真是令人玩味。怎參透!
就學、婚姻比例、人數分男女,宿舍更分男女,座車分男女,坐位分男女,門禁時間分男女:男不限女有規/歸; 禱告分男女、美容院分男女,理髮師分男女,游泳池分男女,萬不得已男女共池的話,女生要穿有袖子不露背、褲及膝的泳裝……

泳池魚躍二十載
未聞連身帶袖衣
敢問此裝何處買?
入境隨俗自然有。
境外遊客不知處,
泳池教練讓褲裝,
借來寬鬆 polo 衫
女子換裝下水游
身重拖曳千金牛
體沉衣漂若浮屍


不捨燦爛的陽光,地中海般的蔚藍,窗外望去澄澈透明,層層打水漂兒般的波紋朝我窗台召喚,行程中一點夾縫,我在攝氏 17 度的戶外冷水泳池,經歷了這一生穿 polo 衫罩泳衣,穿男生泳褲,邊游邊兀自哈哈大笑,自嘲自謔的科威特泳池奇遇記。泳池經理/教練努力一圓我想下水的渴望,卻頻頻說:比基尼免談,泳衣不可露背,不可挖洞,不可露肩,不可露(大)腿,泳褲長及膝……,此生也只見過奧林匹亞泳賽健將的鯊魚長褲長袖專業泳衣,我輩業餘何來此物。於是有了我心中這七言雜/砸詩。

大清真寺

清真寺是來到伊斯蘭教國家之必要!科威特市的大清真寺,屬於現代新穎建築,1979 年開始興建,1986 年竣工,建材來自世界各地:德國進口的水晶玻璃燈,義大利進口的大理石,泰國、緬甸、印尼的柚木…,造價逾數億台幣,拱頂鑲嵌 99 個真主的名字,西北角的尖塔仿造西班牙安達魯西亞清真寺的建築。她在 2011 年時慶祝科威特獨立 50 週年,波灣戰爭解放 20 週年紀念。“1” 這個特殊的符號似乎跟著科威特的命運輪迴。這座清真寺新、清、廣、明,可容納萬人禱告,位子、容量、比例依然是男女有別。因此,我們女士進廳堂得先更衣,全部換上黑色罩袍,遮髮掩身,力求樸實淨雅,不帶任何誘惑。

穆斯林典型的幾何圖案,五顏六色的樹枝葉片,偌大潔淨的大廳堂,清真寺牆上的圖案是可蘭經,是畫,是詩。伊斯蘭文化的美,一如中華文化的美,不僅是畫的藝術,更是文字書寫的藝術。美麗的阿拉伯文,各種書寫體,不親眼見證大師運力,用特殊的扁筆與紙面掌握一定角度書寫,不知其翩翩飛舞字型下的硬工夫與真功夫。欣賞當下,我的思緒拉兩端,分別想起兩棟建築物:清真寺之於科威特市景,好比印度泰姬瑪拉陵之於北方邦(Uttar Pradesh)的市容:像站在塵土飛揚的街頭上,一頭被風吹散了的亂髮遮臉中看到耳邊掛著的明珠耳環燦爛發光,潔白閃爍,靜/淨如冰雪。另一棟 (應當說是集體建築)自然讓我想起西班牙哥多華的清真寺和格拉那達的阿蘭布拉皇宮。泰姬瑪拉陵堪稱歷史的「傾國傾城」之作 — 22 年建造為了一圓佳人遺願,然也成就了世界瑰寶。哥多華的清真寺從八世紀蓋到十六世紀,歷經八百年洗禮,阿蘭布拉皇宮從九世紀到十五世紀,數代帝王府邸。他們的舊、濃、繁、沉,道盡摩爾帝國的年華風采。穆斯林、伊斯蘭啊,可知你們最珍貴的遺跡在他鄉異邦,綿延你們曾有的盛世與風華!

進清真寺的質樸和當新娘子的華麗自是天壤之別。想起我們在訪電資學院的創意工作坊中,院長當下要我換上一套華服,說是新娘服飾,雖然尺寸大了些,但是罩袍之意,就是無人可知罩袍下的身體,因此大一號、小一號非關身材,只關/觀喜氣。清真寺與喜慶之間,一黑一紅之間,這純樸與奢華之間,素雅與璀燦之間,布衣與綾羅之別,彷彿又經驗/驚豔了「在面紗與濃妝之間」的穆斯林傳統,看得見與看不見之間,總是極端的素樸和艷麗。

我發現了

¡Eureka!

科威特紀行,我除了穿了黑色面紗和類似濃妝的新娘服飾之外,我有什麼 Plus Ultra (“further beyond”,西班牙的座右銘) 的心得與新得?阿基米德在浴盆洗澡時發出了「我發現了!(¡Eureka! εύρηκα!),有了阿基米德浮體論。長久以來,我也試圖替西班牙人 / 拉丁美洲人的習性與文化找尋一個淵源濫觴。因為,西班牙那麼不同於歐洲的特色 —歐洲有的她都有,但她有歐洲沒有的— 一定其來有自。似曾相識不敢確認,又躊躇於墨西哥女詩人、人稱「第十位繆思」的璜娜‧茵內思修女(Sor Juana Inés de la Cruz)寫食譜書那首十四行詩的詩句「(我)既無才華又無文化」,讓我裹足不前。伊斯蘭文化在歐洲褪色,彷彿日落霞暉,從西方的天空隱去。「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歐洲人忘了她,連穆斯林自己也忘了她。如今又有 ISIS 蒙塵,偏見與了解之間,又何嘗不是面紗與濃妝的掩與現。

遲到之必要,聊天之必要,等待之必要,一點點午睡之必要,晚吃晚睡之必要。一天五次禱告之必要,吾非恐怖份子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KUWAIT: Could Wait。我發現了,可以等待,或是指日可待 —我的 Plus Ultra 就是在知識的黃金寶山 (El Dorado)中挖掘伊斯蘭和伊比利的黃金白銀,築起一點文化的「波多西」(Potos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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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5/12/27 by in 國際事務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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