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 瘂弦丟飛機!

一、2003 年第 69 屆墨西哥市國際筆會

二、墨西哥市之必要

三、丟飛機

四、2015 向瘂弦致敬

去年 9 月 13 日我在西班牙格拉那達開會當兒,得知台北「向楊牧致敬」的活動,寫了一篇〈羅卡的咖啡〉,用楊牧翻譯「格拉那達之子」— 羅卡的《西班牙浪人吟》(另有新譯版為《吉普賽故事詩》,Romancero gitano)簡短地把楊牧和西班牙、以及台灣的現代詩連結起來。

今年的「向瘂弦致敬」 6 月25 日 – 7 月 25 日系列活動堂堂登場,我可以如何牽強附會,用什麼將詩人瘂弦和西班牙「黏接」起來?

為什麼要將瘂弦跟西班牙綁在一起呢?只因他曾跟我說,他的詩深受羅卡影響,五O、六O年代時,讀到一些從法文轉譯羅卡的詩,先是香港、後是台灣,「翻譯風潮還算挺興盛的」。他的一些民謠風或疊句的韻律、或是西班牙民情風俗的意象挪移,大抵是閱讀羅卡的詩得來的靈感。「台灣也有很多羅卡迷,楊牧、陳黎之外,還有我。… 戴望舒早歲譯了不少羅卡作品,我深受影響,並學著羅氏的腔調寫了好幾首詩,不過背景是中國的北方農村」(1998.1.26)。我想到楊牧和瘂弦同是詩界友好,更是台灣詩壇前輩,因此,我可以如此兀自三角攀緣,也算是西班牙之光。

名人的活動總是名人圍繞,跟著喧鬧恐怕招人側目睥睨。不過,我非詩人,也不是讀中文系的人,更非文藝圈聞人,與所有可能的假設和企圖絕緣的徹底,因此,寫下也只是寫下,不會有任何「回應與挑戰」,讚頌也只是個人讚頌,不會有任何雜音。只是,我雖欲「瘖啞無聲」,用「啞」弦撥彈文字,寄送祝福,也還是徵詢了「瘂公」的同意,讓我放心地寫下這段文字。記得朱炎老師曾經要我用報導文學的方式來寫,當時我沒寫 (高天恩老師寫過一篇述及葛蒂瑪),這一蹉跎,轉眼朱老師都已在天堂的另一個角落,今日回首按鍵,抒情記事,點滴懷念,是雜文扎記隨筆,非關文學。

我要謝謝高天恩老師,他為了我這篇時隱時現的雜念,專程四處打聽瘂公的下落,親自先代我去取得他的「授權」。臺灣不大,類似全國性的活動,竟然也有無從尋人的困難。我想起了波赫士的〈兩個國王和兩個迷宮〉,有形的建築、繁複的雕飾結構何所懼,無形的藩籬氛圍才教人屈服!

這是一小節零碎的插曲,在瘂公八十三年歲月中如浮光掠影,不若一日蜉蝣,但在詩人的行旅中、在我的際遇中,可誇言「奇異恩典」。我再次徵詢「瘂公」的意見時,用一種絕不傷他聲譽的保證語氣,而且修改了他的詩句「不是   我多麼重要 / 是我接觸的人   重要」,戲謔說道:「我是你接觸的人,最不重要的」。他說:「妳寫吧!妳就寫吧!要用倒驚嘆號嗎?」還很幽默又極具詩性地說:「我在電話這頭都可以聞到妳的書香」,乍聽,煞似讚賞的虛榮,詩人低吟渾厚的聲音剎那間幻化成行動的鼓勵。就這樣,腦袋(思考)到手(實踐)的距離倏忽像彈簧椅一坐,迅速黏貼,劍及履及。我打散過去的時空,拾取一些片段回憶,藉 「¡ 瘂弦丟飛機!」這軼事蒐集些許剪影,拼湊成一段往事回味。

再細看一段文字,十二生肖已經悄悄繞了一圈了,而我總是做一些似乎察覺不出痕跡的遲到的事,這是可以彌補的無憾。—「淑英,照片我加洗了一套。你寫文章可以任選使用,用後就送你存念,不用寄回了。」(2003.12.20)

2003 年第 69 屆墨西哥市國際筆會

2003 年,我收到中華民國筆會祕書處一則通知,說國際筆會 11 月在墨西哥市開會,筆會季刊主編、也是外文系教授高天恩老師推薦我參與,除了會長朱炎教授、高天恩教授、遠在加拿大的詩人瘂弦也會參加,問我是否方便與會。認識我的人常笑我,講到西班牙文,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而一般也有一種偏執想法,總認為「我們的糖(西語國家)是別人的毒藥」,因此,我當下還來不及思考時間日期的問題,一股腦兒就應聲說好。

我立刻打了通國際電話到溫哥華給瘂公,跟他說 「我們要一起去墨西哥耶!」這樣的行為,這樣的說話方式,感覺像是熟人才有的舉動,但是這是我 1994 年當面認識瘂弦先生之後第三次跟他說上話。這第三次相隔了九年。原來是書信文字的活力和思緒耙梳的紋路長期延展凝聚,讓我有了心情雀躍的電話語彙。他說「結束東華大學駐校作家一年,要回溫哥華長住,不再東奔西跑了。… 西班牙文學,我最愛讀,特別是羅卡的詩。如有新著出版,請賜我幾冊拜讀如何?」 (2001.3.4),最後給我電話地址,因此我才有了兩年半後國際熱線的可能。

還記得出發參加國際筆會當天,朱師母、歐茵西老師到機場來送機,我笑說:「這回我是銀心陪員外出巡,一ㄚ頭,三領班。」高老師說,我們分工,他協助朱老師,我得照顧瘂公。我說朱老師也可以照顧高老師。朱老師可是我馬德里大學的學長,此番來到墨西哥,正好也是朱老師寶刀重現光芒。

我們和瘂公在大會指定的飯店 Fiesta Americana 會合,我依稀記得那條筆直漫長的大道叫「改革大道」(Paseo de la Reforma),是墨西哥市金融、文化、商業區匯聚之地,既傳統又摩登,有別於現代都會特色的規劃,金錢和文化一起角力; 墨西哥市永遠讓人驚奇,永遠出其不意,變化永遠令人跟不上腳步。

23 日開幕大會在美術宮(Palacio de Bellas Artes)舉行,由墨西哥筆會主席阿里希斯(Homero Aridjis)主持,主辦單位請來了重量級的作家,一位是 1991 年南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娜汀‧葛蒂瑪 (Nadine Gordimer,1923 – 2014),一位是曾任國際筆會副會長、貢獻良多的祕魯作家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1936-),也是七年之後 — 2010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尤薩此行,也為他剛出版的新作《天堂在另一個街角》 (El paraíso en la otra esquina) 舉辦新書發表和簽名會。大會以「尊敬文字」(Respeto a la palabra)為題揭開第 69 屆國際筆會序幕。我想到瘂公說他那一代是:「尊敬文字最後的一代」。想來,「尊敬文字」就是世界文學的世界語,不因科技改變世界而改變文字的意義。

筆會大會的正式活動,由朱炎老師和高老師參與; 其他座談、主題論壇各有吸睛之點。我們四人共同參加開幕大會之後,接下來幾天的確一如高老師分配,我們兩組分道揚鑣,各司其職。

雖然我會西班牙文,對墨西哥市的臨場感和瘂公一樣,都是生平第一次:陌生、期待、好奇、震撼。如今回想,我們竟然可以看那麼多東西,說是蜻蜓點水,走馬看花,又覺得歷歷在目,銘刻在心。每回和瘂公一講起墨西哥行,兩人唇間話語幾乎不謀而合,默契十足。如果我的貢獻是視覺的墨西哥文化導覽,瘂公就是給我聽覺的知識輸入,邊看邊聊,上了好幾課的人生哲學、中國文學和臺灣文壇點滴。我如此念念惦記墨西哥行,可能是因為我想成為中文系的人卻無法如願,而卻可以接近一個用中文創作的文人。我當然也不能矯飾,忽略墨西哥的宏偉與美麗,我如此念念惦記墨西哥行,因為它的名字叫「新西班牙」,我們在筆會活動期間,參加了室內的文藝活動,看到了室外的墨西哥,內外飽實盈滿,他日重遊難再得。

尤薩參加筆會開幕,來去一陣風,瞬間神隱。我們問到他下榻的飯店,沿街步行過去,天雨路滑,途中瘂公還機伶停下腳步,彷彿知道那兒容易跌跤。我笑說,他要是跌倒,我罪可不輕!我們留下筆會的紀念專刊給尤薩,裡面有他與殷張蘭熙女士過去在國際筆會活躍的合影。我們聽了那次大會的論壇主題:「流亡作家」與「多元文化」的演講和頒獎典禮,認識了墨西哥原住民文化的多元複雜,就近參觀了墨西哥人相當自豪的「人類學博物館」(Museo Nacional de Antropología)。聽了夜晚舉辦的文學講座,在那兒認識了《巧克力情人》 (Como agua para chocolate) 的作家蘿拉‧艾斯奇弗 (Laura Esquivel)。我們聽聞墨西哥最具特色的經典舊書店,買到了墨西哥現代主義論戰詩人龔薩雷茲‧馬丁內茲 (Enrique González Martínez,1871 – 1952) 的詩全集首印本,花了我約 250 美金。他的〈扭斷天鵝的脖子〉迄今仍是教授現代主義思潮時必要的詩選。我們參與大會的歡迎酒會時,與葛蒂瑪一夜相見歡,得有因緣在最後一天,透過詩人貝嶺的安排,高天恩老師特別跟葛蒂瑪做了一場訪談。而如今,葛蒂瑪也隨朱老師,天堂仙人遊了。而某日,我單獨和西班牙筆會一群人夜談,朱老師和瘂公不約而同失眠,在房裡電話留言,聽到我回飯店才安心。更特別的是,由《環球報》(El Universal)贊助邀宴,特別安排大家登高,在海拔兩千三百多公尺高的「蚱蜢的山丘」—恰布德貝克古堡(Castillo de Chapultepec)舉辦閉幕晚宴,再一次和與會的作家、譯者、學者交流,在遠從奧地利來的皇帝馬克西米里亞諾一世(Maximiliano I,1832 – 1867)的舊宮裏吟詩頌歌,那一夜,我們都成了《環球報》文化版的明星。

墨西哥市之必要

雖然臨時抱佛腳做功課,我跟瘂公說,到了墨西哥,有幾個必要:造訪帕斯 (Octavio Paz) 故居之必要,欣賞里維拉 (Diego Rivera) 壁畫之必要,參觀芙麗達‧卡蘿 (Frida Kahlo) 舊居-美術館之必要,看特拉特洛克三文化廣場(Tlatelolco)之必要,逛憲法廣場 (El Zócalo) 之必要,到索奇米科(Xochimilco,意為耕種之地)運河行船之必要,登特奧帝瓦坎(Teotihuacán)日月金字塔之必要…。然而,我們也必須有「無法一次看遍所有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因此,只能臨時起意/義。

猶記得 1990 年帕斯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時,報紙副刊大幅報導,尤其帕斯的中譯詩在臺灣也有許多詩迷。臺灣詩人到了墨西哥,怎能不親炙帕斯的文采呢!帕斯於 1998 年逝世,瘂公還沒出發前,在溫哥華那頭便說一定得去看看帕斯的文物和作品。於是我問到了他的遺孀 Marie-José 住處,也是帕斯基金會所在地,位於科約阿坎(Coyoacán)的阿爾巴拉多之家(Casa de Alvarado)。我們以十分有禮貌的不速之客之姿迅速抵達帕斯基金會。警衛說主人不在,我又將過去追逐作家的本事使出來,跟他說我們遠從加拿大和台灣來,詩人斯已遠,典範常在,可否讓我們進去參觀致意一下。警衛便打開大門,讓我們看一下花園景致,拍照留念,並致歉說,主人不在,只好辜負我們。其實帕斯生前較常居住的地方是在改革大道的家,他在 Casa de Alvarado 辭世,逝後 Marie-José 獨居。這屋子雖詩情畫意,悠然寧靜,隱約瀰漫孀居的淒涼。

銀心的任務彷彿必須時時刻刻提前打點,思緒永遠放在下一個。因此,在去帕斯寓所的路上,我跟瘂公說,既然來到科約阿坎,一定要順道去看看芙麗達‧卡蘿,這位女畫家傳奇的一生。剛好 2003 年 2 月臺灣上映了由 Hayden Herrera 撰寫的 Frida, a biography of Frida Kahlo 所改編的電影《揮灑烈愛》,我也寫過一篇學術論文 —〈最後的『自畫像』:愛欲、痛楚、國族-芙麗妲.卡蘿的《日記》呈現的心靈徵狀〉(2003)。因此,我更有素材與理由邀請瘂公造訪。瘂公頭一點,我們好像電影《天外奇蹟》(Up) 的圓夢與探險飛行屋,迅速降落在卡蘿的故居:科約阿坎著名的「藍屋」(La Casa Azul)。瘂公站在卡蘿的自畫像前,深沈肅穆地說著:「了不起的女性,我給您敬禮」,隨之鞠躬點頭致意。瘂公回憶說,他還記得我買送給他的《揮灑烈愛》的電影DVD 和卡蘿傳記。卡蘿紀念館的附近,不是她兩度結褵(離)的夫婿迪亞哥‧里維拉的壁畫美術館(在市區時我們緣慳一面,想去看的當天公休),而是與她傳出婚外情的蘇聯流亡革命家托洛斯基(Leon Trotsky)紀念館。想起這些共產主義的追隨者,尤其這兩位有過曖昧情愫的藝術家與政治家,想起托洛斯基命喪墨西哥、壯志未酬身先死 —「托洛斯基要是勝利了,共產主義將是另一番面貌」 —瘂公看著托洛斯基墓園上鎚子與鐮刀的標誌,不禁慨嘆 —「想做好事的共產黨員被暗殺了,世界變了臉」。我們分別坐在墓園旁的石凳上,與托洛斯基的墓碑合影。時空變換,當時隨心所欲不踰矩之齡的瘂公在八秩又三的年歲時,電話那頭的想法依然堅執:「知識分子都應該有點左派的傾向與思想…」。

走訪墨西哥市,兩個屬於景觀參訪的,一個是傳統水都索奇米科(Xochimilco),一個是古代石堡德奧提瓦坎(Teotihuacán)。索奇米科那瓦語的原意是「耕種之土,百花之園」,運河船隻的圖案似神像鬼,有點喜氣,有點神祕。有些居民還承襲傳統墨西哥「亡人節萬聖節」(11月1-2日)的習俗,每年亡人節(掃墓節)夜半會去掃墓,迎接逝去的先人下凡。索奇米科的湖濱花園區(chinampas) 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文化遺產,還有一個珍貴的私人收藏美術館,典藏里維拉和卡蘿共三十餘幅的繪畫作品。至於觀光的運河行船區,瘂公說那是義大利的威尼斯 —「如果水再乾淨一點,垃圾再少一點的話」。我聯想起劍橋、威尼斯的 Góndola,萊茵河、多瑙河的河輪,杭州西溪的搖櫓船,或是烏鎮的烏篷船…,甚至遙想起沈從文的《邊城》,大自然賦予一樣的條件,因時因地因人便風采各異。索奇米科五顏六色如花團錦簇的船隻,展現原住民多樣的色彩與圖騰,像迎神般熱鬧的景致。搖槳人讓船兒緩緩前進,看著迎面而來交錯的船隻也一樣悠閒而過,兩旁綠樹庭園景觀,讓人徘徊依戀,不想下船。

我在 2011 年參觀過瓜地馬拉的馬雅七大金字塔後,再回首墨西哥德奧提瓦坎日月神殿,欣慰自己因為西班牙文的背景,得以見識拉丁美洲文明的璀璨,而這絕對是我輩少數人的福音。德奧提瓦坎日月兩神殿一大一小,彼此遠望,相看兩不厭,乍到此地,不知今夕是何夕,彷彿穿著現代服裝在演古裝劇那樣不協調,彷彿突然墜入另一個黑洞世界,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那是午餐後,我看瘂公的眼皮似乎有疲憊垂墜之感,我徵詢他的意見時,彷彿用一種絕不傷神、絕無僅有的保證鼓動說:「就看這最後一個,來墨西哥不看這日月神殿就白來了。雖然很緊湊,3-4 小時內包去包回包看」,我突然好像在地職業導遊一樣,一副遊說觀光團的口吻。當時的我,的確還有我現在已經不堅持的「必要」心態,因此,我極力想挽住這個讓我擠到最後一天下午的行程。瘂公不置可否,近似有點否定態勢,眼看這行程就要泡湯了(我在電影《揮灑烈愛》裡看到卡蘿和托洛斯基一起爬上了金字塔,很想一探究竟)。我隨即改口:「不然,我送你回飯店休息,我自己去。」 瘂公揚起眉毛,目視著我說:「去!我們走!」接著說了話:「身體都行,體力也行,但是數字就在那兒,騙不了人的」。銀心心情振奮,不再回話。按圖索驥,來到西元前四百年到西元後八百年的阿茲特克遺址:奎爾扎克羽蛇神(Quetzalcóatl)的德奧提瓦坎日月神殿。

我們抵達日月神殿金字塔門口時,還得走上好一段路。空曠的田野,塵土飛揚,除了簡單的紀念品鋪,便是遊客。遠望就是兩座高塔,人群彷彿變成小人國。巍峨的金字塔,釘上了繩索,讓現代人可以沿著繩索攀沿上下。一群小學生,像溜滑梯一樣俯衝直墜,完全不需依賴繩索,視金字塔如平路。這當下,更讓人錯亂了:瘂公身著皮鞋西裝,我穿褲裝高跟鞋。「上去吧!來了不上去可惜呀!」瘂公說著說著:「穿著西裝皮鞋的 71 歲老人,牽著 40 歲穿著高跟鞋的教授的手爬古金字塔,有意思。」我們爬到第二層,好大的風,散亂的髮,撐不住的外套,多一點擔憂,少一點力氣,拍不了照,往下看,躊躇猶疑,怕再走上去就下不來。我們稱羨的目光隨著孩童矯健的身軀游移。不能挑戰不可能的任務,我們就在那兒停住。仰天長嘯嗎?時代向前走了,古人的智慧和對大自然的尊崇,就在那高處不勝寒處頓悟。「我常憶起隨你登上高塔的情景。中國詩人說『高台多悲風』,那次真的體驗到了。墨西哥跟中國一樣神祕,參不透的。」(2007.12)

丟飛機

我心忖,筆會推薦我參加墨西哥國際筆會的原因無非是西班牙語國家,有人熟悉語言,凡事便利。是啊,那幾天活動毫無阻礙任我行。就要回家了,銀心覺得此趟跟著出巡任務圓滿達成。我們順利地在墨西哥市胡瓦勒茲國際機場 check in。這機場是紀念首位原住民總統胡瓦勒茲(Benito Juárez,1806 – 1872),他的一生就是墨西哥獨立後最重要的現代史。

離開墨西哥這天是星期六,旅客很多,機場有點嘈雜紊亂,一切手續辦妥後,我們知道要到第 19 號等候室。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坐下聊天,也跟瘂公話別,他的班機要先飛到墨西哥第二大城瓜達拉哈拉 (Guadalajara),然後才再飛溫哥華; 我們得過境洛杉磯再回台北,雖然不同班機,起飛時間差不多,都是 6:35 pm 左右,真是溫馨的巧合呢!我正在把玩象徵墨西哥的五大鳥禽之一 —— 鵎鵼巨嘴鳥 (toucan) 鑰匙圈,多彩的尖喙,胸前和兩腮亮麗的鵝黃,脖子短身體長,喜歡群聚不喜獨居,就在讚嘆它的美麗當兒,太過愉悅的心情自然擺盪到另一端,因之,心中也隨之狐疑起來,應該要登機了才是啊,怎麼都沒動靜呢?方才我也不過去了一下洗手間而已,進出之間世界就起變化了嗎?為何不見任何通知,為何不見跑馬燈,為何不見地勤人員,為何沒有 final call, 為何沒有任何標示,感覺機場突然冷冽安靜起來了…

心跳突然加速,血液瞬間沸騰上升,好似機場跑道的飛機逐漸加速增溫,就要拉起機翼高飛那種狀態… 忽地,見到一位男子匆匆迎面從我身邊走過,拋下一句話說:「我的飛機飛了」,我趕緊問他飛那兒,「紐約」。一句話風雲變色,我突然警覺到:「完了,我們的飛機鐵定也飛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看到櫃檯上有地勤人員出現了,趕緊跑去問:「請問墨西哥航空… 」,「飛啦」(¡Salió!)。那一刻,一個字的殺傷力足以讓人當場斃命。從學生時代到教學西班牙文 22 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西班牙文動詞「過去式」的震撼力。西班牙文特有的「完全過去式」與「不完全過去式」常有模稜兩可,不易拿捏區分的困難,而那當下,我突然懂了。我被那個「完全過去式」的動詞 “SALIÓ” 嚇呆了。飛溫哥華和洛杉磯的班機都已經飛走了。

地勤人員竟然要我進海關去把行李拿出來,說點到沒登機的旅客,行李自然被挑出來。好氣喔:「突然變得如此有效率,根本就沒放進去機艙吧!」還限制只有我能進去拿行李。不知打那兒來的力氣,我分兩次兩肩兩手扛著大家的行李出來。就在那同時,機場頓時人聲鼎沸,原來許多人都丟飛機了,附近的飯店打折的告示版立即排排站,提供丟飛機的旅客住宿,十分井然有序哩!原來沒出現的人都出現了,許多人開始打理隔夜住宿,有些人吵翻天,有些人另外花錢買票,有些人自認倒楣…

我是銀心,也是導遊,我此行肩負著懂西班牙文的責任,把三位前輩 —外文系教授和名詩人、副刊名主編帶到「丟飛機」!?我耳背沒聽到廣播嗎?這是蓄意的嘛?怎麼這麼多人丟飛機?他們說第 19 號等候室是所有的旅客都必須在那兒等候通知,不是登機門。我開始找人據理力爭,卻領略到拉丁美洲為什麼足球踢的這麼好!每一個問題都要拿號碼牌,每一個訴求都要去跟不同的人討論,每一個討論都沒有答案,我說要記下他們的名字,每個人紛紛用手把名牌遮住…。眼見夜幕低垂,比賽誰的耐心用盡嗎?高老師和我輪番上陣,一會兒用英文,一會兒用西班牙文,我們兀自忖度:是講他們懂的語言(西班牙文)比較可以說服,還是講他們不太流利的語言(英文)比較可以制伏。夜漸漸深了,爭執的聲音也逐漸低沈了,不滿的旅客也漸漸散去,大部分都屈服了。朱老師和瘂公也說話了,「淑英,我看算了」。「不行!至少要給我們四張機票」。我們的機票是不可以更改的低價票,丟了飛機必須重新買票,而新票價可不低價。我們爭執了四個多小時,快11 點了,最後大概只剩我們,終於爭到四張不用再另外付費的機票。我身旁一位坐著輪椅要飛哥倫比亞的老婦人跟我抱怨說,她還付高價重新買一張單程。

銀心覺得罪孽深重,員外們處變不驚,倒是對這西語國家破天荒的丟飛機事件歎為觀止。機票解決了,那一排排的飯店折扣廣告彷彿有備而來,我們訂了一家機場附近的飯店,準備待兩天。這多出的夜 (要買醉,麻醉自己的錯誤嗎?)我們喝到墨西哥道地的龍舌蘭酒(tequila)。瘂公隔天同一時間就有班機可飛。我已如驚弓之鳥,戰戰兢兢,隔天陪著瘂公到機場,給了小費叮嚀陪伴的服務人員,帶瘂公走快速通關,絕不可以再丟飛機。小男生說:「昨天要是找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瘂公握著我的手說:「不用擔心,沒事。丟飛機反而讓我們有了革命情感啊!」

心情稍微放鬆以後,我才想到打電話給駐墨西哥辦事處的學長學妹:「忘了提醒學姊,這邊常有的事。有時停飛,有時早飛,有時改時間,有時…」

兩天後,朱老師、高老師和我飛抵桃園機場,再見到朱師母和歐茵西老師,淚水潰堤…

******

墨西哥行寫到這兒,氣憤也好,糗事也罷,12 年前的事怎麼好像是昨夜的夢在凌晨乍醒斷線一樣,我忽地想起回來後,我做了一件狗吠火車的事,¡ 一定是氣不過自己如此窩囊吧!我寫了長達 6 頁的抗議信,寄到墨西哥航空公司、墨西哥筆會主席、以及相關單位…  。我用尤薩的新聞寫作文章「真實的謊言,謊言的真實」開門見山……。寫這篇文章當兒,我打開已經不知重灌過幾次程式的電腦,想確信那信是否仍在,檔案裡竟然還存留著 mexicana.doc 的信件檔,這次,我大笑了……

******

2015 向瘂弦致敬

去年 11 月瘂公回到台灣,我人在雅加達,今年「向瘂弦致敬」的開幕、鼎談會活動,我卻在大阪。想跟忙人與名人不期而遇的機會,只有藉著參加活動的「萬一」時間有可能捕捉,而我連那一刻都化為烏有。當高老師跟我說他返加的時間時,板指一算,應該還有空檔,可是電話那頭「滿了」,立刻讓我衝到咽喉的邀約企圖迅速回吞,好比那墨西哥航空的地勤人員拋下 「飛了」讓我麻痺發楞一樣,語塞笨拙了幾秒鐘。

「你有沒有想要翻一本西班牙文版的台灣現代詩選輯啊?」每回聊天,瘂公似乎都有提點我這個「大業」,想來至少也有四、五次了。「選輯麻煩啊,要一個一個去問,還要取得授權,翻你一個選輯比較方便呢!」我們似乎都嚴肅以對,又似乎覺得只是一個話題。「中詩西譯是宏大的文學工程,我樂觀其成。不妨去選出待譯作品,翻譯權、版權等問題容易解決。一般來說,詩人們沒有不願意自己的作品外譯的。」(1995.11.28)。爾今觀之,「選出待譯作品,翻譯權、版權等問題都不容易解決」之外,中書/詩外譯,也沒有西班牙巴洛克詩人格維多(Francisco de Quevedo)最有名的諷刺詩 ——有權勢的士紳—— 〈錢爺〉 ("El poderoso caballero es Don Dinero“)。

不過,去年瘂公提到今年 6 月的「向瘂弦致敬」活動時,我跟他說我可以自己向他致敬,我可以自娛翻譯他的詩成西文,¿ 也許有朝一日,日積月累由篇成書 ? 手邊的《瘂弦詩集》我自然要從西班牙下手的,雖然這不是大家熟悉常談的詩作,但是也只有如此為賦新詞,才有合理的藉口,讓瘂弦成為我的語言的主角。我已經粗略翻了十餘首,「從感覺出發」就從 〈西班牙〉 (卷之四:斷柱集)。

西班牙

茀拉,到窗口來!茀拉
在橡樹園中
在吊著一隻貓的橡樹園中
我已把我有毒的書埋下。

一朵玫瑰刺在月光的邊沿。
一枚金針噙在死人的嘴裡。
一個紅領巾的鬥牛士,
扇子搧起他小小的風聞。

還是那個馬德里呀!茀拉
在風箏之下,
在粗重的吉他搖撼下;
七把小刀追逐節奏,
牛角使每一刻成為一生。

而誰也不想回到昨天去;
鏡子抄襲你眼中
天鵝絨的生活,
在沉香木的後面
我的名字是費特列珂。

在嬰麥花的遠方,茀拉
蟾蜍在吃你的額頭。
在空開的露臺那裏,茀拉
一顆星走過河流。

民國 47 年 2 月讀西班牙詩人洛卡後

España

Flora, acércate a la ventana, Flora
en el robledal en donde
trepa un gato
ya he enterrado mi libro de veneno

una rosa clava en el rayo de la luna
hay una aguja de oro en la boca del muerto
y un torero con el capote rojo
abanica levemente sus pequeñas noticias

Sigue siendo aquél Madrid, Flora
bajo la cometa
bajo el rasgueo de la honda guitarra
siete cuchillitos persiguen el ritmo
y la cornada hace cada momento una vida

Nadie quiere volver atrás
El espejo copia desde tu pupila
la vida de terciopelo
detrás del agáloco
mi nombre es Federico.

A lo lejos de la amapola,Flora
el sapo está recorriendo tu frente.
En la terraza abierta, Flora
una estrella cruza el río.

Después de leer a Lorca, febrero de 1958

******
「我沒去過西班牙,真是可惜呀!別的國家沒去過可以想像,西班牙不能靠想像,要親自體驗」。這是 2015 年瘂公的心聲。我再翻閱,1997 年時也是一樣的心情:「我沒有去過西班牙,雖然迷羅卡迷了這麼多年。對這位『西班牙的聞一多』想起他的被殺,心都會痛。太可惜了。那天我們去壯遊一番,去訪大師,看舊友(梁君午)。」 (1997.3.4)

「那天你想遊西班牙,我可以隨時奉陪喔!」(¡ 保證不丟飛機!)
「唉呀!你不知道 83 是一個很可怕的數字。」

1997  年~2015 年 18 年的時間,守過溫哥華的「寒窯」,文字與對話依然無縫接軌,沒有時差與空間隔離,沒有去的還是沒有去,想念的還是想念。

「你可以回台灣,一樣可以去西班牙。」這是我的內心獨白。

我在瘂公離台返加前兩天及當天再與他電話聊天話別。昌鴻颱風來襲,¡ 瘂公還是有可能丟飛機!

2015 年 7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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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5/07/12 by in 旅行文學世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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