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衣解帶的邂逅,婚姻到情欲的解脫,《八月見》導讀,皇冠出版,2024 年 3 月。馬奎斯著。
馬奎斯的遺作《八月見》(En agosto nos vemos)2024 年 3 月6 日在他逝世十週年的 97 歲冥誕全球同步出版。距離逝世前最後一部小說《苦妓回憶錄》(2004)相隔已二十載。藍燈書屋公告書封的設計:一位身著白洋裝,手撐著黃色陽傘的女士,背對著大家,朝向綠蔭的墓園,忠實呈現馬奎斯所關注的每個細節與色彩。
這本典藏在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的哈利・蘭森中心的手稿,我也曾於 2017 年造訪時親炙過,如今閱讀這本從最初一篇短篇延展成中長篇小說的《八月見》,可稱為是馬奎斯餘命裏的文學人生,如同他兩個兒子的序言:再現他擅長虛構的創作力,詩性的語言,引人入勝的敘述。雖是遺作,實是回歸本源,重現初衷。
熟悉馬奎斯的小說的讀者,卻不容易讀到他自 1986 年開始在哈瓦那「國際影視學院」工作坊指導學生撰寫影視腳本的作品集,其中兩本名為《租屋來作夢》(單篇短篇中譯為〈賣夢女郎〉)和《如何說故事》; 兩書彙整他所指導的寫作技巧和對話:斟酌篇幅、觀察細節、物件的掌握(一把傘,一頂帽子…)、人物姓名、數字選用、日期和時辰定義的巧妙,藉以喚起讀者的好奇心,或是故佈疑陣,引發思考是實的意義或虛的鋪陳; 當然還有他最擅長的愛情主題,千變萬化的情節 (跨時空、跨年齡、人與靈跨界、真實與夢境的聯繫等等)。舉例來說,前世今生的雙雙戀人在鏡裡鏡外對照時彼此相遇 —多魔幻的靈異!
又如,《如何說故事》裡的〈週末的竊賊〉,原本名稱是〈夜晚的竊賊〉,馬奎斯指導用週末取代夜晚,描述這位竊賊只在週末才行竊,結果因行竊卻跟女主人情愫生,最後歸回全部的贓物,女主人告知竊賊她的丈夫固定週末出差,竊賊歡天喜地地離開,期待下回再做週末的竊賊。
換成《八月見》,時間從週末延長到一年,我們看到已婚、一對兒女初長成的中年婦女——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 (Ana Magdalena Bach) ——夫妻雙方都是上流社會的音樂世家,她每年八月十六日搭渡輪來到加勒比海的小島,下榻在熟悉的飯店,前往陵園祭拜母親的墳墓。如此刻意的巧合,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的名字,恰是巴洛克時期神聖羅馬帝國的知名作曲家約翰·塞巴斯汀·巴哈(巴赫)的第二任妻子。《八月見》字裡行間以諸多音樂家和樂曲(羅斯卓波維奇、范・莫里森、德布西、奧古斯汀.拉拉、保羅.巴杜拉-史寇達…等人)與知名作家與作品(《德古拉吸血鬼》、《小癩子》、《奇幻文學選集》、《恐怖的日子》、《火星紀事》…)烘托陪襯的景致,描繪了知性與感性兼具的女主角,且彰顯了小說人物虛構中的諸多真實。
為何八月見?在《異鄉客》裡已有一篇〈八月幽靈〉的奇幻氛圍故事。哥倫比亞的八月有許多節慶元素,提供許多想像和臆測,不論是梅德因 (Medellín) 的花節,聖瑪爾達(Santa Marta)的海洋節,波帕揚(Popayán)的聖母升天日,瓦耶納塔音樂節(Vallenata),波哥大的各種音樂會嘉年華式的奔放青春週,或是馬奎斯最常著墨的迦太基港和巴蘭基亞等加勒比海海岸風光。八月,如實呈現這個熱帶區域的熱浪和暴雨連番夾擊撲襲的夏季,恰卻反映了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每回獨自前往墓園憑弔的心境—身心渴望與熱情的極致狀態。馬奎斯的經紀人,已逝的「卡門・巴爾賽」版權商主任瑪莉貝爾・路格(Maribel Luque)表示,這是一部關於女人,性和欲望的書寫。
馬奎斯原本希望以《八月見》作為自 1985 年以來的愛情小說《愛在瘟疫蔓延時》、《愛情和其他魔鬼》與《苦妓回憶錄》系列的終章,卻因彼時同時撰寫自傳《活著是為了訴說人生》和《苦妓回憶錄》,也因年紀和身體狀況而耽擱。其實我們可以補上已經屬於「後爆炸時期」(1975 年以後)逐漸由悲轉喜的愛情敘事,如一九八一年的《預知死亡紀事》。細看這愛情四部曲或五部曲,有些共同的連結和微妙的改變:新婚之夜非處女身而遭棄的妻子,以兩千封卻未曾被開封的情書,在八月的正午喚回了丈夫的體諒;分開 53 年 11 個月又 7 天後的青梅竹馬,晚年攜手共度餘生; 36 歲的神職和 12 歲的女孩不倫戀的悲劇,一死一監禁; 90 高齡的耆宿要與妙齡處女共度一夜良宵的慶生禮。從這幾部作品看來,亂世悲情見真愛,承平時期顯孤寂,情欲解脫無禁忌,銷魂一夜斷情絲。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宛若女版的阿里薩(《愛在瘟疫蔓延時》的男主角),未必有愛,但要有情有欲有性,也是喬治・巴代伊的《情色論》筆下禁忌與踰越的踐行者。
馬奎斯在《八月見》一樣展現了他向來的寬容和體諒的筆觸,隨著年歲的增長,似乎更替生為女人在婚姻、愛情和情欲上的桎梏解鎖。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二十七年幸福的婚姻儼然成了平淡的水,少了氣泡和滋味,她只要渡了河踏上小島岸邊,那跨過婚姻尺度的逾越就轉變成她的愉悅。在幾乎是主動式地找尋愉悅、釋放和滿足的冒險中,她也經歷了性學理論闡述的若干起伏變化:不喜歡→拒絕→怕失去→感興趣→需要→充滿熱情,這個循環情結反映在她幾度八月重返小島後的心境:從第一次宛若被當妓女的羞辱,到第二次主動邀舞的年輕紳士,第三次與年少時期前男友阿基雷斯.克羅那多的重逢,第四次與不知名的主教的雲雨,和最後的婉拒,每一次的際遇皆非偶然,但是偶然憑添她對丈夫的罪惡感,卻也「同理可證」,開始懷疑丈夫是否與自己一樣也有了逢場作戲的伴侶。直到在母親的墳前,從腐朽的劍蘭找到答案,母親的過往成為她的救贖和慰藉,這「從心所欲的踰矩」終於得到解脫的說詞。安娜・瑪格達蓮娜・巴哈帶著母親的骸骨一起遠離小島,從此也隔離道德和禁忌的猶豫與游移。
馬奎斯對於愛情有一句耐人尋味的箴言:「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很多人,也承受一樣的痛苦,而不背叛任何一個人」。這個觀念直接寫進了《八月見》:「她的姊妹淘中,起碼有五個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有過露水情緣,同時又能維持穩定的婚姻。」然而在他自己漫長的婚姻中,他有另一番哲學,愛是需要學習的:「婚姻就跟生活本身一樣,是一件極致困難的事情,每天都要重頭開始,而且有生之年天天都是如此。這份心力必須持之以恆,很多時候甚至是令人筋疲力竭的,但是很值得。」
「八月見」最動人的應該是「賈伯和賈媽」的重逢 (人稱馬奎斯是賈伯 GABO,妻子梅西迪絲・巴爾恰・帕爾朵是賈媽 GABA):馬奎斯逝世六年後,梅西迪絲於 2020 年 8 月 15 日去世 (聖母升天日),兩人在天堂八月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