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西(葡)語作品中譯的彩虹或萬花筒

西(葡)語作品中譯的彩虹或萬花筒〉,2023 年 12 月,第四期,總 24 期,頁 20-28。國家圖書館《臺灣出版與閱讀》專題企劃 :異地繁花:翻譯書籍在台灣

1999 年 12 月 12 日我在《自由時報》的「生活藝文周報自由評論」中寫了一篇〈孤寂百年的西語文學?──談西語文學之中文出版〉,文章先整體審視一九八O年代以前散見於學院的零星西文作品中譯,繼而從一九八O年代開始,逐步探索西班牙語作品中譯的軌跡,直到一九九九年二十年間的書市變化。當時百年的世紀之嘆,是因為西語從《吉訶德》(1922 首譯本)到《百年孤寂》的中譯 (1982),較之其他關鍵歐語作品 (法語、德語)或日語中譯的量相去甚遠;西班牙文原文的《吉訶德》(1605 年出版)到《百年孤寂》(1967 年出版)的 362 年間,或在開始有中譯本出版之後,絕大部分台灣的華文讀者除了這兩部小說,不知是否還能說出其他的西語作品?即便 2018 年有了《百年孤寂》中文直譯新譯版,或是 2023 年的上半年,有識之士登高一呼 —共讀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小說之一《百年孤寂》十講,試圖再喚起這部影響兩岸華文創作的經典之作,但是時隔四十餘年 (1982-2023),十講講者根據其專業的視野給予的詮釋和解讀,或多或少也脫離了《百年孤寂》的精華和本質。閱讀的普及或大眾對出版的認知,成敗無法單獨歸納於一因,國內讀者對西語出版的陌生或輕忽,長期以來緩慢地改善,中譯版的出版速度和讀者接受度,除了少數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暫時閃亮以外,似乎也少有持續不敗、長期遊走書市的健將,即便在原文母國備受歡迎,轉化成中文,熱度相去甚多。鑑於不同作家或文類的原文作品,中譯本泰半集中在少數幾位譯者的現象,相信已不是翻譯品質的問題,莫非是文化差異的因素?還是普羅大眾遠離閱讀的習慣?或是西語文學在台灣讀者的偏好選項中一直處於邊緣微弱的地位?

談及西語的中譯出版,進入二十一世紀的近二十餘年來,也有過絢爛的彩虹時期,但是我們期待的是放眼看去,一覽百花齊放的萬花筒。然而過去台灣引領華文書市的優勢不再,遠比台灣晚起步的大陸翻譯市場,在量上我們瞠乎其後,許多時候,甚至簡體版直接轉繁體在台灣面世,台灣的西語學者鮮少像大陸的西語學界,可以在翻譯上貢獻專業。所幸,在學術水平和譯文的品質上,台灣的把關一向嚴謹,足能競優取勝。

綜觀 2000-2023 年的文學翻譯書市,可以從幾個面向觀察,首先是 2006 年透過方成立的光磊版權代理的推波助瀾,成功地推介了西班牙留美小說家薩豐 (Carlos Ruiz Zafón, 1964-2020)的《風之影》(La sombra del viento, 2001),宣傳策略刻意模糊西語文學的影子,諸多媒體、出版業者相繼出手撰寫長論好評,當年暢銷排行榜上竟可以與丹布朗的《天使與魔鬼》在銷售冠亞軍排行上鏖戰經年,同時帶動出版大部頭小說應風披靡,隔年打蛇隨棍上的《德語課》(德語)是一例子。《風之影》的盛況,就連雲門舞集 2006 年 11 月 25 日首演的《風・影》,也難說不受這股風潮影響 (註 1 )。

《風之影》的氣勢也嘉惠了同年的西語若干譯著,阿根廷作家卡洛斯・多明格茲的《紙房子裡的人》(La casa de papel,不是 Neflix 的影集)也竄升排行榜第六,這個原因,也在於當時前後一、兩年間關於「書」、「藏書」或「書店」的小說蔚為風尚,例如《過於喧囂的孤獨》 (捷克語)、《查令十字路84號》(英語); 另外,筆力遒勁、擅長描寫都會男女的的西班牙小說家胡安・荷西・米雅斯,也接連有兩部作品出版:《這就是孤獨》(2005)、《在你的名字裡失序》(2006); 同時間由國科會補助的西語「經典譯注計畫」《吉普賽故事詩》(Romancero gitano)也打破「詩為毒藥」的禁忌,從學術講堂帶動風氣;《吉普賽故事詩》的作者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898-1936),一方面因爲早期國內英語學界引介他的劇作《血婚》和演出得到迴響,另一方面也因為詩人楊牧留美期間,於 1966 年從英文轉譯《西班牙浪人吟》(註 2 ), 引起較多的討論,堪稱西語譯作出版與評論同步展露頭角豐收的一年。2020 年楊牧逝世後,學界比較《西班牙浪人吟》和《吉普賽故事詩》譯文的論述反而熱絡起來。

《風之影》的熱潮也帶動出版社有系統地出版作家系列作品的策略,而不再只是散彈式、蜻蜓點水地試水溫。薩豐這一套題為「遺忘書之墓」的四部曲,也讓接續的三部作品中譯《天使遊戲》(2009)、《天空的囚徒》(2018)、《靈魂迷宮》(2018)相繼面世,雖然無法重現《風之影》的風采,已能名列西語中譯銷售的佳績。薩豐於 2020 年辭世,斯人隨風而去,他的小說要如何傳世,除了時空的考驗,也唯有透過教學和研究才可以讓作品和作者的靈與體發皇綿延。

回顧 1992 年 6 月台灣開始實施新著作權迄今也有三十年歷史了,外文作品的中譯版權交易,通常簽過一期年限也就消聲匿跡,再出版時常有更換出版社或譯者的情況。西語作家的系列作品,長期持續出版的實例還有旅美的智利女小說家阿言德(Isabel Allende,1942-),但是二十世紀末從她的經典傑作《精靈之屋》 (1994)、《伊娃露娜的故事》(1995)、飲食文學的《春膳》(1997) 到二十一世紀初的「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2007)–《金龍王國》、《怪獸之城》、《矮人森林》,迄於《阿爾瑪與日本情人》(2016)和《往智利的難民船》(2023),連番更換了四家出版社; 弔詭的是,經典作品在中文書市絕版後似乎就不再經典,出版社面對華文讀者的策略是不斷地推陳出新,而不是持續再版經典。新世代讀者面對一位優秀的外文作家,閱讀到的是他的最新作品,未必是他的最佳創作。我個人的觀察,華文出版面臨另一種考驗和出版責任,亦即,國外的西語出版業 (少許例外),同一位作家的作品或相同的文類會固定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即使有多家出版社出版同一位作家,也都是一系列的量,以此建立作家、讀者和出版社的連結,也有利作家形象的形塑,並發揮出版社的社會責任。台灣的出版社和版權經紀人應有這樣的認知和出版責任,而非以價競價拍賣,讓出版社競逐。

薩豐和阿言德的系列作品出版並不是先驅者,他們的作品中譯出版的時間前後拉的稍長,最有計畫出版作品集的應該是漫遊者的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的作品集系列,四年間七部作品到位:《法蘭德斯棋盤》(2007)、《戰爭畫師》(2008)、《大仲馬俱樂部》(2008)、《聖堂密令》(2010)、《海圖迷蹤》(2010)、《劍擊大師》(2011)、《南方女王》(2012),這是西語國度第一人在中文出版界以如此規模出版的作家,而台灣的讀者可能無法相信貝雷茲・雷維特的小說只要在西班牙一出版,知名的通路和出版社都是以整片牆堆疊的高度和面積陳列,尤其二OO三年在他成為皇家學院院士之後,每有出版備受矚目,怎知西語作品在台灣,反應總是大異其趣,不由得讓人狐疑,果真品味大不同?接續的《老派探戈》(2015)和《西班牙很有事》(2020)走向幽默風趣的風格,可能也還來不及讓台灣的讀者記住他。然漫遊者能持續出版一位西語作家近十部作品的勇氣和堅持著實不易,長遠觀察,他也可能是未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諾貝爾文學獎層級的作家,自然也必然得提到馬奎斯。二十一世紀最令中文書市欣喜的事,莫過於馬奎斯和他的經紀人卡門.巴爾賽,在他倆駕鶴西歸之前(2014 年和 2015 年),正式授予中文簡體和繁體的翻譯版權。皇冠出版社自 2018 年開始,新譯出版馬奎斯小說全集系列:每一部膾炙人口的作品,都能見到台灣西語直譯的版本:《百年孤寂》、《關於愛與其他的魔鬼》、《愛在瘟疫蔓延時》、《預知死亡紀事》、《沒人寫信給上校》、《異鄉客》、《迷宮中的將軍》、《格蘭德大媽的葬禮》、《藍狗的眼睛》等… 迄今也有十二部作品,部部精彩,是一位讓讀者難以區分最喜愛哪一部作品的小說家。馬奎斯對兩岸作家創作的影響(莫言、張大春,林燿德、駱以軍…等不同世代作家)(註 3 ) 是西語文學烙印華語文學的實證,他全數的作品,若得能盡見於中文書市,新世代的閱讀和研究必然可以讓西語文學、西班牙文和比較文學的路途漫漫亙久綿延。聲名和受歡迎的程度得以和馬奎斯相提並論的,非聶魯達莫屬了。聶魯達的《情詩二十首與一首絕望之歌》 (2023)、《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2023) 是少數一再翻新,且吸引不同譯者競相翻譯的作品,而他的《聶魯達回憶錄》(2020) 新譯也伴隨著詩作風靡。

諾貝爾文學獎對中文出版的影響力,還在於候選人尚未得獎前的呼聲,足以讓出版社持續幾年相互競逐。最明顯的例子要推 2010 年的得主—秘魯的尤薩和墨西哥的富恩特斯勢均力敵的較勁。距離 1990 年墨西哥詩人帕斯得獎,已有20 年未曾有西語作家獲此殊榮,因此連西語出版書市都紛紛挹注在這兩人身上, 2000-2010 的十年間,兩人分別都出版了四本小說,而中文譯本也不遑多讓,雖未必是十年間的著作,也敲鑼打鼓喚起讀者的記憶,例如尤薩的《城市與狗》、《給青年小說家的信》、《天堂在另一個街角》等作品,得獎後陸續還有《公羊的盛宴》、《胡莉亞姨媽與作家》趁勢而起; 而富恩特斯這廂,則有《墨西哥的五個太陽》、《我相信》、《鷹的王座》 (三部都是從簡體版轉繁體),隨著 2010 年獎落尤薩,以及 2012 年富恩特斯的辭世,他的中譯市場在台灣也就跟著戛然而止。

較之於西語,葡語文學中譯的空間相形更被邊緣化,但是少而可觀; 例如,保羅・科爾賀是一個特殊的例子,有著像日本的村上村樹的魅力和筆力,深獲讀者喜愛。從 1997 年迄今 26 年間,保羅・科爾賀是少數作家讓出版社重新出版舊作,且新作持續有中譯本問世的葡語(巴西)作家,總計已有十九部作品中譯,知名作品如《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全新繪圖本,或是《朝聖》 (25 週年紀念版)、《魔鬼與普里姆小姐》(20 週年紀念版)、《波特貝羅女巫》(15 週年紀念版)或是其他小說電子書,堪稱是拉美文學中譯最齊全的作家。保羅・科爾賀多數以年輕人為主角的作品,帶給讀者信仰和信心哲學,無論真實或奇幻,以終為始,總是以愛為本的勵志人生。

生者如此出版規格,逝者要如此等同對待,大概也只有諾貝爾文學獎等級的作家。獲得一九九八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在其百年冥誕的年歲裡 (2022年),我們看到一系列的舊譯再版或新作新譯,計有十部作品要陸續出版。已在書市流通的有《盲目》(2002/2022)、《投票記》(2022),《死神放長假》(2023),《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2023),儼然讓我們見到葡語中譯的另一道彩虹。從薩拉馬戈筆下,讀者得能就近望遠,地的盡頭那一端的伊比利半島—葡萄牙和西班牙「同島同命」:歷經殖民盛衰、遭受獨裁體制、積弱不振再重新出發。時報出版社系列出版這兩位重量級且風格迥異的葡語作家,正是我前面提到我們期待的出版視野和出版責任,相信能帶來百花齊放的萬花筒世界。

西語作品在台灣出版還有一個現象,就是原著和中譯的時間拉鋸甚遠,除了薩豐和阿言德的近作,其餘作品從西文到中文幾乎都超過一、二十年以上,或許連版權代理人都會卻步,換言之,似乎對西語的文學天地沒有信心,非經多數媒體的轉介或極力宣傳不敢引進推介。樂觀地看待,過去被忽視的名家和作品被挖掘出來,因此,我們看到西班牙內戰後的健筆菁英如戴利貝斯 (《山路彎彎》),卡門・拉弗雷特(《什麼都沒有》)的得獎作,歷經七O、八O年的時光隧道得見中譯。或是遇到出版紀念日這些特殊日子,得以藉機活絡作品,例如亞馬薩雷斯的《黃雨》。另一方面,像戴利貝斯、貝雷茲・雷維特這群「院士級」的作家,一樣是院士也是傑出小說家的哈維爾・馬利亞斯,儘管《如此蒼白的心》在西、德語市場銷售數百萬冊、《如此盲目的愛》備受好評,中文書市的反應總是叫好甚於叫座。

另一種頗令人欣慰的出版現象是,出版社勇於「試金石」,尤其常有「單行本」處理拉丁美洲作家。例如,蘿拉・芮絲垂波的《癲狂》,卡薩雷斯的《莫雷的發明》,西塞・埃拉的《鬼魂們》,瑪里亞娜・安立奎茲的《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這些或多或少承襲波赫士的餘蔭和寫作風格,而得以提升書市的行銷和能見度。

質言之,閱讀和出版固然依賴作品優良的本質,行銷和宣傳是不可或缺的催化劑和推手。二十一世紀以來,西語的出版量能均有增長,但是作品得以流傳長存的並不多。以現實面來看,西語位處如此遙遠的國度,如果有影響力的主其事者沒有關注處理,難以有平順穩定的發展。就以台北國際書展為例,從 1987 年的「全國書展」開始,到 1990 年起的「台北國際書展」迄今 36 年間,每年書展有「國家主題館」,但從來沒有過一次以西語國家為主的國家主題館; 西語是全球前三大語言,人口近六億,若說拉美第三世界的西語國家相對貧困,未能顧及閱讀的知識市場,阿根廷,墨西哥,西班牙為西語出版的鐵三角,人口眾多,幅員廣,三個國家也足以撐起書展的世界,但是國內不曾關注過,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是西語世界量能不足?還是國內出版業策略窄?如果能突破這個書展的藩籬,自然可以活絡翻譯的書香。

註解:

  1. 張淑英。〈《風之影》作者薩豐,隨風而去〉,《英語島》,2020 年 8 月,No. 81,頁 46-47。
  2. 見陳正芳,〈葉珊與羅卡的抒情共振 —以《西班牙浪人吟》為本的跨文化研究〉,《台灣文學研究學報》,36 期,2023 年 4 月,頁 45-84。張淑英,〈四十年譯事:《西班牙浪人吟》vs.《吉普賽故事詩》〉,《英語島》第 87 期(2021.2),頁 46-47。
  3. 陳正芳,《魔幻現實主義在台灣》,台北:生活人文出版社,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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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3/12/24 by in 翻譯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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