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不朽的詩人與城市:佩索亞和里斯本~另一章


我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的導讀篇名是〈不朽的詩人與城市:佩索亞和里斯本〉 (頁 381-388),不過,這兒「外一章」我要寫的是我的里斯本和佩索亞印象。不用像白紙黑字印刷般一板一眼,不用一張學術臉般,彷彿要「引經據典」才像導讀,不用像「承載著文學和教育責任般」下筆每一個字都要言之有物,才不愧對出版人和讀者… (雖然我也不確定已經印刷出來的是否真的如上所說,但是構思書寫時,的確是這個方向和思維)。

今天是六月六日,不知為什麼,每年到了這一天,我一定要唸一次「六月六日斷腸時」,這是多久以前的影片?讓我印象如此深刻?上映的時候(1956 年)我都還沒出生,看過它一次就讓我一生銘記(簡直一甲子)。應該是「大象的記憶力」的緣故。又或者,以前常說這位男主角的名字是「蘿蔔太辣」(勞勃泰勒),所以記憶如此深刻。這是我最愛看的戰爭愛情片類型,尤其是二次大戰。影片是敘述 1944 年 6 月 6 日的諾曼地登陸的情節,疫情期間我和枕邊人看了幾百部電影,一半以上都是二次大戰,也頗多故事類似這《六月六日斷腸時》。說戰爭,砰聲轟鳴太硬太無情,說愛情,叨叨絮絮太軟太無力,但是兩著合一,那就是軟硬相撞步難行,深情絕情心皆堅,生離死別愁斷腸。

想著想著,就想到時報剛出版的薩拉馬戈第七部中譯小說《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和今天這個日子某些氛圍頗吻合,就想隨筆敲敲鍵盤,寫寫我心中的佩索亞和里斯本。

多年以前,我們一位西籍老師,在聽完一位知名學者談翻譯的演講之後,有點開玩笑的口吻請問他:「為何我們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中文名稱翻譯沒有跟大多數其他國家一樣用「國」,偏偏把我們兩國的中文翻成「牙」,我們的牙齒有問題嗎?」只見這位學者回答說,早期的翻譯很多是廣東腔發英文,因此翻成中文時葡萄牙 (Portugal)的「牙」比「國」的音近且好,不然「葡萄國」可能想成盛產葡萄了。但是西班牙從何解釋呢?可能是希臘人或羅馬人稱伊比利半島 Iberia / Hispania 的名稱來,也有點「牙」音,不說早期,光是西文的 España 還是可以有「牙」音呢!

我在西班牙讀書期間,或是返國教學迄今,數十年間往來西班牙參加各種學術活動或移地研究,從來沒有「就近」去過葡萄牙 (當然也沒藉機去法國,但法國之前已去過幾次)。因此,腦中只有想像和閱讀,沒有實際接觸的影像和動感。一直到很近的五年多前(2017),我才因公務,而且是第一次進入葡萄牙領地,短暫停留里斯本,主要目的地去波多(Oporto)。就哪麼兜湊起來不到兩天的里斯本駐足,我就喜歡上它了,但是卻不知道何時再重逢。這種喜歡,未免太弔詭了。

2015 年的寒假,曾有那麼心動一次,想從西班牙南部的安達魯西亞某個城市去里斯本,看看地圖,查查交通,坐火車要九小時,搭飛機一個多小時,怎麼有交通差距這麼巨大的距離?因為南部已經是旅程的尾聲,人彷彿也累了,想到去西班牙不難,所以認為去葡萄牙也相對容易,因此就放棄了。雖然緊鄰在隔壁,沒有心動,沒有行動,就沒有真實,即使近在咫尺,也如天壤之遙。

唸博士班的第一年,選了一門「當代西班牙小說」,讀了當時「炸紅」的小說家穆紐茲·莫里納的《里斯本的冬天》 (1987)。Antonio Muñoz Molina (1956-; 他也是成為西班牙皇家學院院士年紀最輕的人–1996年 40 歲獲選入院)。《里斯本的冬天》才一出版就得獎,才一出版隔年,教授就當成課堂上的閱讀文本。這是偵探小說文類,當時西班牙盛極一時的創作類型,偵探小說改拍成電視劇,電影,一時蔚為風尚。《里斯本的冬天》環繞了三個城市 (San Sebastián, Madrid 和 Lisboa),講的是繪畫作品的買賣,真跡和膺品的懸疑,連帶負責交易的仲介都捲入糾紛。三個城市卻以里斯本為顯影,這個城市在懸疑中更顯得迷魅惑人。

薩拉馬戈說,里斯本,與其說它是座城市,不如說它是個女人更貼切,才能激發那麼多詩人、藝術家,歌手的創作靈感,為它謳歌,為它抒情,無疑是最浪漫的城市,最引發鄉愁的繆思。

多年以前,在我讀到佩索亞的《惶然錄》之前,我就認識佩索亞,但只是因為他的名字。一方面是因為寫了幾篇葡語文學的介紹,一方面是,更實質的,我收到幾首西文詩,寄給我的人說他是借花獻佛,是某位詩人的作品,有名有姓,我當然去找了。但是遍尋不著,這麼優美、意象深刻的詩,為何找不到? 找不到詩,也找不到作者,毫無線索。經過幾週,我只好承認駑鈍,不認識作者。結果寄給我這位人士說就跟佩索亞一樣,有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阿爾貝托.卡埃羅(Alberto Caeiro)、貝爾納多.索亞雷(Bernardo Soares)和里卡多.雷伊斯這些「異名」,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寄詩的人就是寫詩的人。

我喜歡讀失意的詩人的作品。讀失意詩人的詩,就會笑自己:何來沮喪惆悵?讀失意詩人的詩,不覺振奮起來。佩索亞一生短暫, 47 歲人生(1888-1935),就世俗的眼光,看來是不得志的 (雖然他如此浸淫於詩的寫作,愛詩成痴,甚於愛情)。也因此,讀他的詩味道更濃,情意更長。我喜歡失意的人寫出的愁緒詩篇,像李清照,像西班牙加利西亞女詩人羅莎莉亞·卡斯特羅(Rosalía de Castro ,詩風和人生頗像李清照); 我喜歡讀李白,蘇軾失意被罷黜時寫的詩,更是情緒內斂,意境深藏。「秋水明落日,流光滅遠山」 (李白),「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蘇軾); 「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曖曖微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蘇軾),孤獨失意中,陶養了淡然從容的心境,進而更海闊天空。還有很多詩人失意寫的詩都令人著迷,聶魯達的情詩,加西拉索·維加 (Garcilaso de la Vega)、羅卡 (Federico García Lorca)、馬恰多(Antonio Machado)的情詩… 好多好多,不光是西語詩人,英語,日語等詩人也是…. 但在這兒,就寫西語。相較之下,困境不得志時,詩興更雋永,底蘊更深厚。佩索亞一生難得意,因此怎麼寫,怎麼讓人「悅」讀「樂」吟「暢」詠,一生都喜愛。

彷彿每一次吻
都是道別
我的克蘿伊,讓我們相愛,擁吻吧
也許那隻手
已搭在我們肩膀
呼喚那艘
不會到臨且虛空的船

……………………………….

有人說我書寫時
有所企圖,或說謊
沒這回事。我只是
「感覺」想像
我沒有用到
心的繩索

里斯本(Lisboa)和佩索亞 (Pessoa) 尾音都是 “oa”,原本譯音應該一樣,但里斯本來自英語,佩索亞來自葡文翻譯,再加上前面的子音“boa”, “ssoa”就不同了。

2017 年 11 月我來到里斯本。好個陰鬱的晚秋初冬,詩滿城。建築物的頂端連接天空那一塊,果然霧迷濛; 海藍的花磚,不同於土耳其藍; 花磚砌牆,那樣典雅,那樣深沉,一股歲月滄桑又光亮的衝突感。兩個半天和一個上午,來到佩索亞的故鄉,薩拉馬戈說的浪漫城市,剛好遇到派駐里斯本辦事處的學生陳貞玲秘書(Dionisia),再一個月後她就要返台。有一個熟悉在地的同胞,真是分秒都利用到。猶記得最後的早上她要陪我們去吃蛋塔,結果遇到國人丟護照,她只好回辦公室處理護照了。我和同仁迅速飛奔吃了蛋塔,喝了咖啡,看了發現者紀念碑,著名的貝倫塔,拍了大航海時期葡萄牙的海外殖民地圖,看了美麗的花磚和香皂(我買了幾塊玫瑰香皂,到現在還捨不得用)。我想起當時回來為什麼沒有像去其他城市和國家一樣,寫下造訪心得 (像科威特,像土耳其,像沙烏地阿拉伯…)。里斯本,她離我的西班牙這麼近,下筆躊躇,反而不知從何寫起!訴不完,說不盡,因此,我擱置了。再看一次將近 400 張照片(2/3 是波多),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滿心思緒,寫不下許多情。

爾今讀了《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寫了〈不朽的詩人與城市:佩索亞和里斯本〉,還是說不完里斯本,訴不盡佩索亞,還是邀請大家讀薩拉馬戈的《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里斯本和佩索亞就在小說裡,讓他們說給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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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3/06/06 by in Uncategor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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