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土耳其紀行– 在亞洲與歐洲之間,在星星與月亮之間

 

〈土耳其紀行– 在亞洲與歐洲之間,在星星與月亮之間〉,《外交通訊》 ,106 年 3 月號,35 卷,No. 1 ,頁 39-43。(精簡版)

 


※ 臺灣大學國際長張淑英教授

聞「雞」起舞六人行

外交部、教育部與臺灣大學經歷一季的籌劃,該期間為土耳其恐攻發生頻繁的 3 個月,又遇伊斯坦堡「女王」(Reina)夜店元旦凌晨驚爆攻擊,今(106)年元月中旬,臺大、臺科大、成大教師暨行政同仁仍按既定行程,在雞年聞「雞」起舞,飛到「火雞」的國度,前往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和第一大城伊斯坦堡,展開拜訪當地 6 所大學、兩個政府高教機構的8日密集行程。

今日的伊斯坦堡,昔日君士坦丁大帝的舊都拜占庭,2010 年成為歐洲文化之都,2012年旅客倍增至千萬的觀光高峰,然而 2013 年至 2016 年間土耳其連續三年遭受恐怖攻擊,觀光人潮於本年初開始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降到最低點。然而這景況不是「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裡高門士族和布衣百姓的興替蕭然,而是人為不當的暴力(戾)使然。唉!博斯普魯斯海峽這顆歐亞樞紐的明珠,命運頓時從藍海轉為黑海,從蔚藍海岸的地中海(馬爾馬拉海)陷入舊時的海盆,恐攻陰霾籠罩,暗黑團團包圍。

土耳其的故事

五天的密集行程,團員感受到拜占庭帝國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千年的璀璨歷史,眾人馬不停蹄在安卡拉和伊斯坦堡之間鼓起勁打衝鋒,在淅颯的冷風/鋒和烘悶的暖氣之間穿脫,在鼻水和茶水之間出入,在美式咖啡和土耳其咖啡之間交替品嚐,在維吾爾餐廳和土耳其美食之間咀嚼,在英文和土耳其文之間低語,在伊斯蘭和基督教之間流連,在亞洲和歐洲之間眺望,在土耳其唯二的諾貝爾獎文/理得主之間巡禮-2006 年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和2015年化學獎得主桑卡爾(Aziz Sancar)。匆忙的行程中,一睜眼、一下機、一上車,這廂直奔參訪目的地的大學,那廂早已茶水點心等候。土耳其,如此盛情等待臺灣的到來!

照料訪團的駐處鄭泰祥大使,具備阿拉伯文的專業背景,派駐土耳其文的國度,企盼臺灣與土耳其已經勾出的絲連能再織起一張緊密的網絡,恰是說歷史,道古今,伍子胥一夜急白了頭那樣的心急!盼啊盼,望啊望,還有什麼比學術文化和教育更能永續傳承?細說呀細說,還有誰比大使夫婦兩人身為伊斯蘭教徒更能體會當今穆斯林人民的心聲?聆聽啊聆聽,還有什麼比我們親臨見聞更真實?校長、副校長,主席、副主席親自會面座談:「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原來「土人」本是如此人親土親、和善平易近人。當我們亟欲南向時,土耳其東進揮手;當位居歐亞的土耳其移動它那張詹納斯的臉,從過去轉向未來,從歐洲之眼凝望東亞時,我們要如何回應?

駐處范瀚清組長說著一口流利土耳其語,和鄭大使一樣,亟思為土耳其發聲,與臺灣連結,為國內高教盡一份心力,伸臂助力當推手。筆者從他們的言談中找到一份認同感與同理心,有一份難以賴仰天長嘯抒發的正氣掩藏其中。步履間、行車時、拜會間、用餐時,彷彿五天五夜就要讓我們六位初次來到土耳其的成員梳理一千零一夜的千絲萬縷!

初次造訪土耳其,心中慢慢摭拾拼貼土耳其的圖象與印象,猶恐茫然無知,踉蹌獻上〈土耳其之吻〉(Şımarık)。這〈土耳其之吻〉1997 年發行引起的熱潮和舞蹈旋風,倒有點像曾經風靡一時的〈瑪卡蓮娜〉(Macarena)。土耳其圖像?首先浮現的是沙威瑪,結果我們沒有在土耳其吃到或看到臺式沙威瑪。之後是〈土耳其進行曲〉,赫然一笑,烙印腦海的莫札特式的快樂頌〈土耳其進行曲〉立刻耳邊迴旋繞樑,殊不知貝多芬也有一曲〈土耳其進行曲〉(《雅典的廢墟》),這神童與樂聖難分軒輊的曲樂儼然另類的《克拉瑪對克拉瑪》(Kramer vs. Kramer)經典較勁。〈土耳其進行曲〉輕快愉悅,活潑簡潔,詮釋土耳其就是一個賞心悅目的樂園,如今不該蒙塵黯淡,娉婷褪色如雅典的廢墟。再回首,思想起,莫非鄰國如鬩牆,希臘、土耳其隔海不牽手,從古戰到今,木馬屠城記,慘敗特洛伊(土耳其),希臘高凱歌:美女、圍城、神話、城邦,灰飛煙滅。然而就像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L. Borges)所言:命運喜歡對稱、循環、重複的事物,接著風水輪流轉,換土耳其統治希臘,19 世紀希臘掀起獨立戰爭,脫離土耳其統治;21世紀,兩國仍不倡/唱和,土耳其人的北賽普勒斯與土耳其為伍,跟自己唇齒相依的希臘籍賽普勒斯冷眼相看,一國兩極/兩籍,世仇難消,沒有海與海相隔,峰峰相連烽火天。

 

土耳其藍

土耳其藍,那是怎樣的顏色啊?曾經迷醉於希臘聖托里尼島(Santorini)伊亞村(Oia)教堂圓頂與天空那純淨純粹的蔚藍,映襯晰透縝密的白牆。喔!原以為不再有更愛的藍,孰料又被新歡土耳其藍誘惑,海水綠如藍,莫非白居易江南江水藍濡染到此地?土耳其藍,不只海水藍,還有綠松石(松石,turquoise),歐洲稱它是土耳其玉或突厥玉,是吉祥幸福的護身符。土耳其不產綠松石卻以它為名,原來是土耳其將波斯的綠松石出口到歐洲而得名。這土耳其玉,藍的拋光,藍的像貴族,無怪乎西語稱白馬王子是「藍色王子」(príncipe azul),細緻纖嫩膚質,透出既綠又藍的筋脈,那是名流士紳血液的藍,那是藍中帶綠,那是土耳其藍。

就在短暫的 40 分鐘等候空檔,我們迅速掃「瞄」了土耳其的名品 Pasabahce 各種飾品,豈只是一個「眼花撩亂」了得!土耳其藍,原來它在地毯上的藍是如此「土耳其」!拜訪土耳其高教委員會時,步履輕盈走在大廳那一整排彷彿「星光大道」的土耳其藍地毯,立即感受雅緻的藍泛點淡淡的綠的溫柔,這藍綠兩色,在土耳其,兩種色調原來如此神配,原來如此你濃(容)我濃(容)。土耳其藍,那是怎樣的藍,只消觀看伊斯坦堡科技大學的科學園區汽車製造,那輛土耳其藍的跑車,當視線投射汽車的亮光彼此交會時,那驚豔,無聲勝有聲,那就是,土耳其藍。

土耳其藍,怎樣彌望?怎樣盡收眼底?土耳其藍—藍色清真寺(蘇丹艾哈邁德清真寺登:Sultanahmet Camii)一覽無遺。藍色清真寺,六座宣禮塔(喚拜樓)成為它的地標,也象徵其宗教的影響力與建築的經濟能量。再一次,像兩度參訪科威特大清真寺一樣,我們女士需掩髮蔽膚遮小腿,裙長及地。這頭巾長裙,也是藍啊!穿下當兒,忽覺自己身上瀰漫一股吉普賽風,還是米勒《拾穗》那三位婦女?或是《晚鐘》那位虔誠的農婦?

藍色清真寺裡上萬塊的手工陶瓷磚瓦,超過 50 種鬱金香花式,形塑了今天土耳其花飾的經典款,即所謂的「土耳其伊茲尼克」。伊斯坦堡東南的伊茲尼克市(İznik)成為土耳其陶瓷花飾的代名詞,而陶瓷與花紋裝飾,卻又深受中國元朝、明朝陶瓷輸入的影響。中國、阿拉伯、土耳其,大食帝國、成吉思汗、帖木兒、突厥 & &歷史上這一廣袤錯綜繁複的脈絡與文化傳輸,也許就是世界大同一家親。

基督 vs. 阿拉:在天主教與伊斯蘭教之間

的確,與藍色清真寺咫尺距離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就在對面相望,這聖索菲亞(Holy Wisdom)大教堂幾經蛻變,從基督宗教的教堂到清真寺,再轉換身分為「博物館」。曾幾何時,它曾是天主教國度最大的教堂建築,卻也在西班牙黃金世紀帝國如日中天時,被安達魯西亞塞維亞的大教堂所取代。而這兩座教堂,在不同政權與宗教勢力主導下,也改頭換面幾許:天主教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式微,不在伊斯蘭國度裡宣教,而歷經百年建築的塞維亞大教堂,在摩爾人的政治勢力退出伊比利半島之後勢威,經典鐘樓 La Giralda 的伊斯蘭建築,三分之一面積被修建成天主教的風格。再一次,體會古蹟建築,一如人事,也如國勢,樓起樓塌,得勢失勢猶如日出日落,也可能風雲變色,不再見到明日的朝陽。

伊斯坦堡,成就其美麗與偉大,因為拜占斯王看到別人沒有看到的「遮眼物的對面」,他看到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在歐洲這岸的「高地」,拜占庭帝國於焉誕生,累積它的豐厚與璀璨。歐亞戰略地位,歷代帝國之都,幾度浮沈,君王識者不忍棄,讓它迅速東山再起,屹立繁華,而有綿延迄今的伊斯坦堡。「遮眼物」:何其危險又何其讓人忽視,看不見的高地是因為眼睛,不是高地。

高教的思索

走筆至此,吾非雪赫拉莎德,妄想營造《天方夜譚》的一千零一「夜/頁」,而此處的一頁/夜,卻只是我們 5 天 5 夜的 5 分鐘,其餘看不見的千頁文就是那 110 個鐘頭的學術參訪與交流。5 天時間臺灣 3 校與接待學校總共做了28 場各自單位的簡介,搭配參訪、座談,每所學校幾乎都是半天的時間接待與宴請,我們聆聽、說明的時間也遠遠超越平常一門課 2~3 小時的時段,土耳其 5 日行可真謂「披星戴月」。

今時今日,每位致力國際教育工作的高階主管或行政同仁,感慨從事「國際化」相關業務的人員在職壽命短暫,而要深入了解登堂入室、甚至駕輕就熟的時間卻十分漫長;此外挑戰性高,需求能力條件高,成就感低,不易立竿見影,時而需砸重金投資,又欠缺「於我心有戚戚焉」的同儕相挺,難怪歸去來兮辭頻吟唱。

今時今日,當下我們面臨少子化高教生源流失的危機,孰能劍及履及,切記並效法拜占斯王成功的實踐,體會德爾菲的神諭,謹記阿波羅神廟裏重要的第一句箴言?—「認識你自己」。高教國際交流的今日,言必稱科技,殊不知此地科技大學重視的基底和骨幹仍是人文思維,如私立科區大學(Koç Üniversitesi),煞像沙烏地阿拉伯的阿布杜拉國王科技大學( KAUST),工學院的長廊,展示「伊斯坦堡之眼」的文明和土耳其獨立戰爭的攝影作品,黑白照片立滿牆,那黑那白,彷彿提醒著莘莘學子,偉大城市的誕生,黑暗到黎明的歷程,今日的擁有是昨日的犧牲。這可比安卡拉大學的訓示,每年開學日,全體新生帶到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國父紀念館參觀合影,教育學子飲水思源,愛國愛人,知道家園何以興建,祖國從何肇始。此行彌望四處都是藝術,都是古蹟建築,都是設計,都是人,萬丈高樓平地起,以人為本才有技。

臨去秋波這一轉

又是霪雨霏霏,下午 6 時許告別伊斯坦堡科技大學的科學園區,驅車回飯店退房,準備隔天凌晨 2 點 55 分的飛機返國。這最後一夜,突然有了放鬆的感覺。喔,回想這幾天是怎麼度過的,時光飛逝指顧之間,怎麼就這樣過了一週。原來每天被當貴客接待的規格並不一定絕對舒適享受,用餐也在工作,若非拍成照片,著實忘了這一餐吃什麼!

這最後一夜,大家共度最輕鬆的「最後的晚餐」。找到一家網路推薦的燒烤餐廳 Hatay-Medeniyetler Sofrasi。果不其然,餐廳寬敞賓客多,樓梯兩邊各式各樣的客人照片貼滿牆。點了一份菜單上 4 人份的各式燒烤,外加一份火燒菜。大家邊等邊聊,慢慢品嚐形似蒙古包的香脆芝麻烤餅,眼看著服務生推車推著大帆船般的烤肉一桌一桌送,左等待右等待,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癡癡等不到佳餚。忽來一位服務生詢問:「Where are you from?」,大家異口大聲說:「Taiwan」。服務生一回頭不見人影,菜仍然沒有出現。眼看一分一秒過去,我們打算夜裡11點從飯店出發去機場。哎呀!開始忐忑不安了;哎呀,只剩 40 分鐘可以用餐;「哎呀!剛剛不該在雨中漫步逗留」;「唉呀!剛剛徘徊甜點太久了」⋯⋯再多的「哎呀」已枉然。

千呼萬喚始出來,6 人 12 隻眼珠子望著大帆船往我們這角落的方向行駛過來。四位服務生,兩臺推車,連攝影師也來了(原來樓梯間琳琅滿目的照片是這樣來的),一位服務生送上用黑芝麻裝飾製成的「TAIWAN」字樣的烤餅給我們,其他服務生扮演打擊樂團,湯匙盤子開始敲敲打打,為我們歡呼祝賀,奏完一曲,還得把盤子給敲破:擲地…‑質地有聲,喜氣洋洋,多特別的巧思啊!大船終於入港,牛羊雞好聚好散,聚在一起烤成美味,分散離別進入每個人的胃。這一餐,留下一個印象特別深刻的夜。臨去秋波這一轉,老闆親臨送上三份禮物給三位女士:橄欖油、香皂和土耳其咖啡。這一夜,怎麼處處是驚喜呢!這一夜,在伊斯坦堡逐漸夜深人靜的冬夜,在越來越冰冷的凌晨,向土耳其說再見。

今夜的伊斯坦堡沒有星星和月亮,明日待我們回到臺灣,福爾摩沙的太陽就會升起。


 

土耳其紀行– 在亞洲與歐洲之間,在星星與月亮之間

土耳其紀行 (2) — — 我的土耳其牛肉丸 (Köf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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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7/06/28 by in 國際事務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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