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我在北醫大的日子 (3)— 靜水深流,無聲有光

有一天,另一半開我的車載我,兩人一起到台北。北二高經過三峽臺北大學前,他說:

「今天天氣好,遠遠就看到 101 大樓」。

「哇!這麼遠就看得到?!」

「天氣好才看得到,大部分灰濛濛時是看不到的」。

「天啊!我從來沒注意過; 這條路開了十幾年,我竟然都沒發現」。

「妳開車不專心。樓再高也看不到」。

「我這兩年知道 101 就在北醫大附近以後,每天開到基隆路高架橋上時,筆直的路,筆直的高樓對照,就會向前看 101」。

眾車穿街急,群鳥掠天際
相看兩不離,只有 101。

直視 101,真像李白〈獨坐敬亭山〉的心境,一樣「相看兩不厭」,但為了押韻改場景,只好連韻腳都改了。

同樣的週五,我收到一封信息告訴我一份易碎的包裹從北醫大送到外文系新的系辦,請我去領取; 由於是週末了,想到隔週星期一再去拿。

「老師您有包裹,是易碎品,趕快來拿」。系辦同仁看到我,提醒我,順勢打開了櫃子,保管得極好。我趁著系辦秘書回電話當兒,一邊處理財產清單和要報廢的舊設備,一邊簽名; 也一邊拆封包裹,隔著泡棉紙,我隱約看到我穿著西班牙博士袍的影像,但心中很狐疑(這影像怎會出現在這裡?)周邊的圖樣因為泡棉紙摺疊覆蓋,一下子看不仔細,我再想起「易碎品」,將繫著的繩子拉了開來,掀開一看,心揪抽了一陣,我搜尋我的包包底處,想找面紙,一面低頭猛簽名,而眼淚就在眼眶打轉了。

我把這份標示「易碎品」— 原來是一份「紀念品」帶到新的研究室,好好裝好它應該有的樣子,還拍了照片在 line 的家庭群組分享,不聽使喚的眼睛更模糊了,好像又得去擦拭幾下。

這個磁盤一定要「量身訂做的」:我在北醫大這兩年的畢業典禮,又穿上了我的西班牙博士袍(想來也只有我這麼一件,在西班牙,我也還沒聽聞有人訂做帶回家的),每次我總是穿一樣的鞋子(因為這雙高跟鞋夠高,可以挺住垂墜厚重的長袍; 鞋尖點綴小而醒目特別的粉紅,兩片鞋面間還有個透明的銜接版; 而這雙鞋子是大女兒很喜歡的款式,她要我買下來穿); 盤子的左上方是西班牙地圖和國旗顏色,下方是 101大樓,右上方是北醫大校園古典的鐘樓,下方是歐式風格(應說是西班牙的大教堂),底下還有我慣常的簽名 Luisa Chang。

「哇!好屌喔!」
「這是盤子嗎?」
「那個鞋子畫的真像。」
「真感人」。在澳洲的小女兒一股腦兒在 line 上連寫了這幾行字。
「是滿感人的,居然…」。在台北的大女兒回說。
「做得真好。這盤子必須放在書桌上」。另一半回訊。

中午 12:00 有餐敘。我已然忘記了時間。琢磨著這份別出心裁戳人心窩的禮物,我望望它安穩地座落在最美最恰當的位置後,關了門離去。

這天, 37 度的烈焰日正當中,新人文大樓還在最後的趕工修飾,一樓沒有人來人往,我找了一處牆遮掩,低頭發一封 email,瞬間額頭和頸間汗水淋漓,而眼裡滴下來的潸潸淚珠比汗水流得還快還大。我 email 上寫說「我收到看到了,當場感動地掉下淚。等我平靜後……」。

「很開心禮物有送到您的心坎裡」:D

餐敘的主人發來短信說他們已到餐廳。這時的腦、心、腳彷彿沒搭在一塊兒了。憑著熟悉的路線茫茫地(也盲盲)走到路邊攔計程車。等了半晌沒車子,於是用 APP 叫了車,這一叫,連續路過四輛空車。司機先生聽到我這位搭車客濃濃的鼻音,彷彿也不敢搭話似的安靜地開。到了餐廳,還一臉像哭過的臉,我手拿的面紙差點充當餐巾紙,一下擦眼,一下擦嘴地亂了套。欸!我這被宴請的客人,應該換個臉色和心情,讓主人好請這頓飯!

為何對這份「紀念品」有此「激動」的感受或反應呢?就像這篇回顧文的文字,也正是我最深的感受:「靜水深流,無聲有光」。它來自一位行政同仁,每日的業務是為校務、為所有的教師同仁服務——人與事,最煩瑣細微的事情,最多流程、最棘手、最艱難的業務都需要他們的細膩和耐心。我們常聽人說:「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難事」; 也有如此言說:「困難的都不是事情,而是難在人」。如此便知,處理最困難的人/ 事的人的難處了。

說是一位同仁,其實也是絕大部分的同仁的影像和態度。他們很少有機會有時間去說明他們的工作內容,事實上也不太需要說明,因為每一件事情在需要說明之前他們都先準備好了。然而,一旦需要說明時,也只有他們有辦法說明,會議中所有的人都等待他們釐清; 而一旦有必要說明的時候,那幾乎是綿綿無盡期的來來回回,一做再做,所有的人都耐心用盡時,他們還要持續。他們雖各有所司,但更多時候是群體作戰,很少會被主管留意到個人,而主管泰半留意許多事務,大事小事,而他們可能有很多機會可以觀察到主管的慣常和行為。

我知道她 (我其實知道很多人,但有一種共事的共識—— 我們都不會有太多交流言談的時機和需要); 然因為我的去來都需要透過她,也都因為她的細心和說明,讓我來去無煩憂、不繁瑣。去來之間本就有許多不知道,知不道的事情。她,因爲職責所在,因爲處世之道如此,來時,全程陪同,關照需要的人,隨時解說疑難,解決問題。人和事,像空氣,我們隨時需要,但都不會特別關注; 一旦需要,不是一知半解,就是完全陌生,需要一問再問,常常聽了還是不懂,需要主責的人協助,這時才會發現如此多如牛毛的事,我們恐怕向來只知道吃到美味的牛排!他們做到讓我們以為啥事都沒發生,而已經發生太多的事也都輕舟已過萬重山。

那日另一半開我的車同行到台北時,思緒上心頭,本想寫一篇像寫清華時的回憶文「我在北醫大的日子——交通篇」,這會兒我先寫了這篇「靜水深流,無聲有光」,記憶也感謝那些這樣的人。

我想到西班牙二七年代 (1927)的詩人赫拉多・狄亞哥(Gerardo Diego,1896-1987)一首十四行詩〈希洛斯的柏樹〉(“El ciprés de Silos”),他獻給一位西班牙文學教授安和・里歐(Ángel del Río,1901-1962; 姓名的意譯是「河水天使」)。安和・里歐在內戰後佛朗哥執政時期流亡到美國,擔任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我借花獻佛把這首詩翻譯成中文送給她—— 因著她的人她的業務她的細心和暖心 (也是許多跟她一樣的同仁的心和態度)。這首詩,從在台灣成為西語學生的時期迄今 45 載,向來只閱讀西文,還不曾將它翻譯成中文過,每次只要念起第一句兩個字的畫面 “Enhiesto surtidor”,整個心就澎湃激昂,湧泉狂奔,彷彿要仰天長嘯般。2002 年我第一次參加在西班牙舉辦的「黃金世紀文學研討會」時,正好在布爾戈斯省(Burgos),我也看到了赫拉多・狄亞哥描述的希洛斯修道院這株柏樹。這首詩是詩人 1924 年 7 月 3 日在前往馬德里途中,夜宿布爾戈斯省希羅斯的聖多明哥修道院(Santo Domingo de Silos),在修道院的旅客簽名簿中寫下的詩篇。赫拉多・狄亞哥看到修道院裡高聳參天的柏樹,像一抹寧靜的慰藉,撫慰他這漂泊又奔波的旅人的孤寂,他那彷彿沒有主人的心靈。

殊不知,赫拉多・狄亞哥這首望景抒情的心靈詩篇,讓同是二七年代的詩人薩里納斯(Pedro Salinas)讀到了,他建議赫拉多・狄亞哥收入行將出版的《人文詩集》(Versos humanos); 1925 這一年,赫拉多・狄亞哥便以這本詩集和另一位詩人阿爾貝帝(Rafael Alberti)同時獲得西班牙國家文學獎。〈希洛斯的柏樹〉,這首二十世紀的詩篇,融合文藝復興十四行詩的典律,前兩段西文吻合 ABBA 的韻腳,寫出了理性和感性的意境,讓來到希羅斯聖多明哥修道院的旅人都能感受那景那情:無聲有光,潛根於土,枝舉蒼穹。這一株高聳挺拔的柏樹,足以化身為成林的眾多柏樹; 而那第一段第二句詩句 “que acongojas el cielo con tu lanza”——更白話地說,是「你用你的長矛穿刺了天空的心臟」,我打開這標示「易碎品」的禮物當下,卻成堅硬的長矛直指,刺中心底,扎到最脆弱的地方,沒能有其他反應,只能掉淚了。

擎天的噴泉,如影如夢
你用你那長矛穿透蒼穹。
噴湧就要搆到了辰星,
赴志的堅執兀自迴旋縈縈。
你是,孤寂的桅桿,島嶼的奇景;
信仰的箭,希望的矢。
今日,我這偶然的旅人,無主的心靈,
在阿蘭薩河岸,來到你面前。
當我望見你,形單、甜美而堅定,  
我滿懷渴望,想要消融自己,
化作水晶,像你一樣高空升騰。
像你一樣,黑色高塔鋒刃的邊稜,
挺拔聳立的狂想典型,
緘默的柏樹,如希洛斯虔誠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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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5/08/27 by in 西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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