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沙」–研討會導論

研討會緣起

1494 年 6 月 7 日，西班牙和葡萄牙在當時西班牙的卡斯提亞王國重鎮托德西亞斯城 (Tordesillas) 簽訂協議，從維德角（Cabo Verde）以西 370 哩格 (legua, 約 5.5 公里)畫一界限，將大西洋和新世界（美洲）分成兩半，以西屬於西班牙，以東屬於葡萄牙，各自擁有自己的航權範疇和殖民地，開啟大航海時代西葡帝國海上霸權涇渭分明且稍微相安無事的時代。1529年 4 月 22日，西葡兩國又於亞拉岡王國的首府薩拉戈薩市（Zaragoza）簽訂協定，界定摩鹿加群島 297¹⁄₂ 哩格以東屬於葡萄牙，西班牙獲得賠款補償香料群島的損失，從此決定兩國在亞洲的勢力範圍。

1521 年麥哲倫環球航行一周抵達菲律賓（同年 4 月 27 日和島民衝突，命喪宿霧東岸的麥克坦島），同行 265 人，僅 18 人生還返歐，但也引起西班牙對東南亞的興趣; 1542 年再一次探勘征討中，羅貝斯・維亞羅伯斯（ Ruy López de Villalobos）以當時的王子菲立普(Felipe)之名命名雷伊泰島（ Leyte）和薩瑪島（ Sámar）為菲律賓群島（Filipinas），1565 年之後西班牙率兵繼續攻佔菲律賓，1571 年直搗要城，正式佔領了馬尼拉，綿延 333 年的殖民之路。

探討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莎」（「美麗島」 Ysla Hermosa）時，一定得從西班牙殖民菲律賓的史料著手，所有有關台灣的敘述，大部份收藏在西班牙塞維亞（Sevilla）「印第亞斯總檔案館」（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的「菲律賓」檔案裡。質言之，十六，十七世紀以西班牙龐大的海外帝國殖民，艾爾摩莎對西班牙而言鞭長莫及，甚至微不足道，但他們也從對這個遠東的「美麗島」充滿好奇，繼而因東亞地緣政治的變化，而在 1626 年據有北台灣的雞籠，同時蓋了名為「聖・薩爾瓦多」（San Salvador）的城堡，從而有了佔領台灣 16 年的歷史（1626-1642）。對照今日台西學者合作的基隆和平島「聖・薩爾瓦多」諸聖教堂考古，我們面對自己的歷史重構和文化脈絡的梳理時，相形變得重要。

1627 年，西班牙人因米糧短缺來到淡水，與原住民產生衝突，繼而藉機出兵攻佔淡水，蓋了另一個城堡，是為「聖・多明哥堡」（Santo Domingo），也就是後來遭摧毀而荷蘭人於 1644 年重新建蓋的安東尼堡（Antoon），為今日大家熟知的紅毛城。西班牙人在北台灣駐足的地方還包括 1632 年，沿著淡水河流域、基隆河和大漢溪，行經今日的北投、松山、南港、汐止、三重、新莊，板橋等地，與原住民均有接觸，也難免發生屠殺事件。同時，他們的觸角也由貢寮延伸到東海岸，造訪宜蘭，花蓮。另一個國人熟知的地點便是1626 年建蓋的聖地牙哥堡（Santiago），1630 年道明會續建聖雅各教堂（San Jacobo，西班牙文的Santiago 和 San Jacobo 同義），輾轉變成了「三貂角」。[2]

十七世紀踏上台灣土地殖民的異鄉人，除西班牙人外，另外就是 1624 年據有大員（今台南）的荷蘭人。兩國在台的時間後者大約是前者的一倍（1624-1662）。學者龍彼得（Piet van der Loon）研究菲律賓文獻時，便提到「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經常打個不停」，[3]便是指 1609-1648 年，也就是荷蘭人將歐洲與西班牙人的對抗擴散到東亞，甚至騷擾馬尼拉、攻打澳門，最後兩強分別佔據台灣的南、北兩端，直到1642年荷蘭人才終於將西班牙逐出北台灣。

近二十、三十年來，早期台灣史研究相當蓬勃，舉凡荷語、葡語、西語，均有相關學者投入研究，尤其十六，十七世紀台灣（海洋）史研究蔚為風尚。2006 年，在彼時文建會、國立臺灣博物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籌備處和臺灣與西班牙文化交流協會的合作下，共同舉辦了「艾爾摩莎：大航海時代的臺灣與西班牙」特展，同時有系統地結合國內研究台灣史的學者，分別撰文出版成書，堪稱將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莎勾勒出相當完整的輪廓。[4]

時隔十七年，今日再度舉行「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莎」研討會意義為何？十七年間並非沒有台灣史相關的研討會，但是以「西班牙黃金世紀時期」（十六，十七世紀）為主軸，探討西班牙時代的「美麗島」（艾爾摩莎）則是十分罕見。而這段時間，台灣學界有了嶄新的發現和深耕的研究。首先是 2014 年，臺灣的西籍學者鮑曉鷗 (José Eugenio Borao)開啟，調查基隆「聖薩爾瓦多城」和諸聖教堂（修道院）遺址，而後在臧振華院士和西班牙學者 María Cruz Berrocal 團隊的相繼合作下展開考古挖掘，發現了400 年前荷、西時期的遺骸、錢幣、十字架及金屬帶扣、鈕扣; 還有日治和清朝時期的酒瓶和瓷器，甚至更早以前鐵器時期的陶瓷殘片、煉鐵爐等等。這一考古發現，讓我們理解荷、西在台雖短短數十年，必然也有璀璨的遺跡，值得我們和後人繼續探尋深究。

另一方面，清華大學歷史所李毓中副教授，從 2015 年開始，與西班牙學者 José Luis Caño Ortigosa、中研院台史所陳宗仁副研究員合作，著手探尋十六，十七世紀閩南-西班牙文獻，陸續有了嶄新的發現，而從 2018 年開始，由清華大學人社中心黃一農院士支持，並和清華大學出版社合作，陸續取得授權出版文獻和辭典手稿摹本，擴大研究學群（結合漢語、閩南語，西班牙語學者，例如連金發、鄭縈、張淑英、吳國聖，吳昕泉等人）和研究領域，部分成員亦為此次研討會發表人。

這一系列的歷史文獻和閩南-西班牙文-漢語詞典，迄今共出版九冊手稿摹本：《漳州話語法》、《西班牙-華語辭典》（三冊）、《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菲律賓唐人手稿》（含《佛郎机化人話簿》）、《明心寶鑑》、《無極天主正教真傳實錄》、《新刊格物窮理便覽》、《華語-西班牙語辭典》。原始文獻或雙語、或三語書寫，而這些文獻分別典藏於菲律賓和歐洲各國圖書館：聖多瑪斯大學圖書館，巴塞隆納大學圖書館、西班牙國家圖書館、德國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奧地利國家圖書館、羅馬安吉利卡圖書館、荷蘭萊頓大學圖書館。這些殖民時期閩南華人和菲律賓馬尼拉殖民者—西班牙人、宣教士，以及當地居民經商貿易往來學習彼此語言的辭典話簿，展現東西兩造先人學習外語的智慧和毅力。因此，此次研討會也納入團隊成員針對西班牙時期西班牙文與閩南語、漢語，原住民用語的文化融合和交流為主題，讓我們探勘不僅是和平島諸聖教堂的硬體，在軟體（語言文化）上的影響更是根深柢固。耐人尋味的是，殖民時期歐洲強國保留了他們在東亞駐足的文獻瑰寶，而當今時下，這些文獻的相關研究，若沒有我們本地學者的投入鑽研，恐怕無以竟功。

所幸，國內的學者都意識到鑽研這個議題的必要性和永續發展，繼而採取積極合作的行動，開啟了一連串的跨域整合。[5]2022 年，李毓中副教授以「十六、十七世紀閩南-西班牙手稿研究」獲得國科會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讀書會一年（再邀請洪惟仁、張屏生、張俊盛、謝豐帆等學者加入），到本年五月有成; 同時，張淑英教授擔任理事長的臺灣西班牙語學會也承辦國家海洋研究院的活動，假國立臺灣大學社科院梁國樹國際會議廳舉辦「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莎」研討會，是為本次研討會的因緣。更難能可貴的是，研究團隊經過五年的媒合研究，在今年參與西班牙皇室「第一屆索里亞公爵基金會國際西班牙語學研究」（I Certamen de Seminarios Fundación Duques de Soria de Hispanismo Internacional）競優，於四月底獲得該基金會學術委員會遴選為全球前三名研究團隊，團隊獲得全額獎助七月初前往基金會所在地索里亞市（Soria）領獎。團隊的研究兼具獨創性與國際化，是人文學術研究推介台灣，邁向國際的軟實力，也是索里亞公爵基金會推動西語學研究的宗旨與目標。這不僅是臺灣學術界榮譽，也是台灣之光。

此次研討會「西班牙時代的艾爾摩沙」，就在多方條件契合下於焉形成。國海院陳建宏院長和海洋政策及文化研究中心蘇嘉宏主任深感歷史傳承與創新的重要性，隨著時代的演進，過去的研究需要接力傳承，同時新起之秀繼續發掘新的研究，以期歷史拼圖得能完整。陳院長和蘇主任關注到臺灣西班牙語學會、清大人社中心，中研院台史所和臺灣大學諸多教授合作的團隊，適時可以將多年研究成果發表，給國人一個溫故知新，邁向未來深耕的機緣，而積極推動與支持此次的研討會，我們可以看到 2006 年參與的學者在此次研討會中繼續發揮專長，而新世代的學者也銜接而上。

研討會專題演講邀請臧振華院士主講〈基隆和平島的考古發現與十七世紀荷西殖民的連結〉便是早期台灣史研究另一個嶄新的階段，另八篇論文所探討的西班牙殖民時期與艾爾摩莎的關係，舉凡語言共構、原住民文化、出土古銀幣、馬尼拉與北台灣的支援補給，建築風格…等等，遠比我們想像和知道的還要豐富。特別感謝臺灣大學大氣系兼理學院院長吳俊傑教授，同時也是教育部國家講座主持人，蒞臨致詞，代表地主學校歡迎大家。吳院長的大氣領域與海洋研究息息相關，也與臧院士等人有諸多學術媒合; 也謝謝西班牙商務辦事處處長 Eduardo Euba Aldape 履台任職三年來全心全意，以行動積極支持所有與西語相關的活動。我們相信，西班牙人在台的十六年，必然還有可貴的文化遺產等待有心人挖掘研究，值得我們學界和各方繼續持恆開闢。

三年後行將到來的 2026 年，是西班牙與艾爾摩沙島「相遇」四百週年的日子，本次研討會堪稱是這項大事紀的前哨。我們關注的是兩廂文化的接觸與交流，如何產生融合與碰撞，繼而有了一番多元的新氣象，於今審視，那正是這個地球最早的全球化時代。甫成立一年九個月的臺灣西班牙語學會（2020.09.25 成立），雖然年輕，懷有一股理想和使命感，亟思扮演學術和文化橋樑，媒合跨領域的學者，一起為西語相關的文化推廣和研究努力。迄今已舉辦 18 場線上工作坊，累積參與人次 1300 人; 合辦11 場臺灣歐洲文化論壇，舉辦三次大型實體工作坊，累計也有 800 人。此次研討會是學會首度承接國家單位委託，邀請大家一起來爬梳我們的歷史脈絡，重探今日東西文化交流的緣起緣續。發現別人，認識自己，這是這次研討會承前啟後的樞紐，期能帶動更多台、西歷史與文化研究源源不斷的長河。

[1] 現為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臺灣西班牙語學會理事長。

[2] 以上僅綜合大家熟悉的早期台灣史地和西班牙人的關係，更精闢的考究詳見曹永和、李毓中、陳宗仁…等諸多台灣史研究的論文。此外，本次研討會吳國聖將發表「三貂角」相關論文。

[3] Piet van der Loon, «The Manila Incunabula and Early Hokkien Studies», Part II, Asia Mayor, new series 13, 1967, p. 104.

[4] 曹永院士撰寫引言，另有陳其南、陳國棟、周婉瑤、鮑曉鷗、康培德、陳宗仁、李毓中共八位專家學者撰文。另有邱坤良主委和臺博館館長蕭宗煌的序文。

[5] 讀書會成員包括李毓中、連金發，張淑英，鄭縈、謝豐帆、吳國聖、張屏生、José Luis Caño Ortigosa, 張俊盛、洪惟仁、陳宗仁、吳昕泉、陳碧玲等教師和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