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投下「空白票」的無聲抗議——薩拉馬戈《投票記》

投下「空白票」的無聲抗議——薩拉馬戈《投票記》,《英語島》,2022 年 10 月號。

【閱讀重點】

  1. 葡語文豪薩拉馬戈將迎來百歲冥誕,國外文壇、學界與書市的紀念活動已持續一整年。
  2. 薩拉馬戈的小說《投票記》,描寫一場投票率百分百,卻有八成是空白票的選舉,用隱喻帶讀者反思民主制度。
  3. 葡萄牙在1974年才終結二十世紀西歐最長的獨裁政權,但薩拉馬戈仍寄望21世紀的葡萄牙再次實踐非暴力革命。

2022 年 11 月 16 日是葡萄牙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拉馬戈 (José Saramago,1922-2010) 的百年冥誕,國外文壇、學界與書市已持續一整年舉辦這百年紀念活動。他的第十三部小說《投票記》 (Ensaio sobre a Lucidez) 中文繁體版將首度出版,適逢11月26日台灣的九合一大選日子,我們或可從薩拉馬戈小說的寓言裏審視現實的選舉制度與投票行為,再深思賦予人民選舉權的民主制度,受到何種挑戰和挫敗。

《投票記》的原著名稱是《論明亮》,然因其故事情節與第九部小說《盲目》 (Ensaio sobre a Cegueira) 連結 (2002 年出版的《盲目》將同步再次面世) ,簡體版中文於是翻譯《復明》,銜接兩部作品延續的關係;然而閱讀字裡行間,薩拉馬戈這寓言非關眼睛復明與否,亦非「復/明:又亮起來」,反而與《投票記》有密切深層的指涉意涵,換言之,就是藉虛擬選舉活動針砭民主、民權的框架和權力暴力。

投票率百分百,卻有八成是「空白票」

“Lucidez” (明亮) 在《投票記》裏的象徵意義,在於選民勇於投出「空白票」的選舉行為,「明目張膽亮出他們的選擇」。小說裡,這個不知名城市的地方首長選舉結果是:

右派政黨得票 8%
中間派政黨 8%
左派政黨 1%
空白選票 83%
投票率 100%
廢票 0 張

投票率百分百和廢票為零的意義,顯示選民並非冷漠而是積極參與;並非不誠實投票、並非棄保 (這兩種屬於策略性投票,轉移給希望的候選人當選);並非機制和心理效應、也並非配票制 (這兩種屬於多數制和比例代表制的選舉和政黨制度);更非隨機投票 (此為選後產生平手的狀況)。在這些眾多投票理論和規章中,隨著政黨政治和選舉制度的興革改變,在「單一獲勝者制」下,薩拉馬戈在《投票記》中創造了一個無聲、平和且有力的群眾抗議,匯聚每個單一個別的行為,反應集體的認知和共識,以抵制現行體制,嘲諷揶揄無能的政府。

二十世紀西歐最長的獨裁政權,葡國於 1974 年終結

投票制度並非現代民主體制才產生,而是可以遠溯及西元前六世紀,古希臘的雅典民主,當時便以投票制度為其民主的特色。但是彼時的多數為「負面」選舉,以多數票驅逐威脅民主制度的政治人物 (編按:陶片放逐制),等同於現代的「罷免制」。《投票記》的寓言倒像回歸兩千年之前,透過多數的否定,象徵性地驅逐當權者以為的民主體制。「空白票」的選舉顯示公民「罷免」制度的決心,形同否定所有候選人的代表性。

我們如果回看葡萄牙的政治史,美國政治學家杭亭頓將1974年葡萄牙的康乃馨革命 (四二五革命) 視為是世界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起始,因其終結二十世紀西歐最長的獨裁政權 (註1),薩拉馬戈的「空白票」是一種矛盾修辭的隱喻,期待21世紀的葡萄牙再一次踐行非暴力革命與公民抵抗的願景,而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是海市蜃樓的理想境界。

註1:葡萄牙總理安東尼奧·奧利維拉·薩拉查從1932到1974共42年的任期

「這是真正的民主嗎?」

《投票記》裡明顯區隔了「官 vs. 民」兩個社會階層。「官」的層級裡「政務官」(為官之道/知道為官) 和「事務官」(人民公僕) 也涇渭分明。所謂「民不與官鬥,貧不與富鬥」,在薩拉馬戈筆下如實彰顯這樣的官場惡行與人民的無奈,然而此類俚語乃因古代的社會環境、封建制度、皇權至上的體制因襲而成,卻在現代的民主社會中活生生現形。質言之,薩拉馬戈質疑且洞悉真正的民主尚未產生。

《投票記》的第一部分嘲諷了層峰為官的懦弱無能和權力貪嗔,面對絕大多數的空白票惱羞成怒,急尋代罪羔羊。第二部分則凸顯了凡夫俗子受制於政治力而成為犧牲品的無力感。我們可以看到三個階層的拉鋸,在上者的「命令」,主責機關的「執行」和平民百姓的「受刑」。眾多的「無名氏」(薩拉馬戈創作的特色是小說人物都沒有名字,以身分職務或身體特徵描述) 捲入百分之八十三的「空白票」的疑雲,而真正凸顯的是三個要角:內政部長、偵查大隊長和《盲目》裡唯一倖免失明的醫師娘;也正因「空白票」,橋接了《投票記》和《盲目》的關聯。

內政部長 (連同政府部門) 代表了國家領導的專橫,偵查大隊長和旗下兩位警員,代表找尋真相、維護公理正義極為薄弱的權杖,究竟是「杖」勝過「權」?抑或背道而馳;醫生太太代表知識分子的知識與良知,卻成為愚昧的在上者的眼中釘,予以羅織罪名的藉口。

《投票記》的結局是威權體制壓迫的悲劇,是薩拉馬戈批判以荒謬的政治邏輯治國的腐敗,是「空白票」具體以行動展現的是非黑白。《投票記》的選民堪稱以個人自由意志凝聚群體的力量,大無畏地投下空白票,真實的世界裡,還存在大是大非的選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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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2/10/28 by in Uncategor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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