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父親走的那一天…

每年的爸爸節,閱讀許多人慶祝或紀念,或懷念父親的文章,溫馨感人,深有所感。我留著這一天可以跟婆家好好慶祝身為爸爸的公公的好日子。不曾想在歡樂的爸爸節這一天感傷回憶天邊的爸爸。於是我想著爸爸逝去的那一天。也就是今天。十一年後,斷簡殘篇,這是永遠的刪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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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9 月4 日凌晨 2:48 時,我不假思索打開書櫃的玻璃門,在擁擠的各式書籍和檔案夾中,不知是什麼秒間閃過腦海,下意識隨易地抽出一個檔案夾,很快便看到一個黃色信封,上面有迴紋針夾著一張名片,信封黏的好好的,原來它塵封了 11 年,在我寫完封箋那一刻,隨著這封沒寄出的信,和已然逝去永遠回不來的父親封關在我的書頁間 11 年,沒有動過。

今夜,今天凌晨,我拿了出來,是一個什麼樣的悸動或念頭(還是傷痛,還是來不及的不安,還是思念,還是無止境的為什麼…)引我去拿出這封信,心裡明白,腦中還在理出思緒,但手兒就順勢地去拆開了那個用雙面膠黏住的信封,日期是 2010 年 9 月 17 日,那就是父親病逝後約莫兩週的時間,我寫了這封信…

雖然它封箋 11 年,我不用再看,依然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但是我還是讀了,我看到第一行「一雙因為慟哭而痙攣的手」,淚珠與按鍵急落… 每年的 9 月 4 日,不用刻意記住,但是不會忘記,每回都曾想寫個隻字片語,2016 年,這對我最特別的一年,寫了一段彷彿「報告父親大人」一樣,但不能竟書殘留迄今,情緒浮動,忽疾忽悲,忽沈忽怠,總是無能為力。寫了出來,那無法癒合的傷口也不可能得到撫慰,但是,胸中總是那麼揪結,氣息不順的呼吸…

承平順適時,每個人都是堅強的。失親失意時,每個人都是脆弱的。

        「老師,沒有用的。」當慣了老師,總是你說別人聽的角色,也會無助到要問問學生,詢問訊息的冀望。

        「不過,老師,如果妳覺得寄出去會讓心裡紓緩,就寄出去吧!但是沒有用的。」我也知道沒有用,但是為何需要透過耳朵聽到別人的勸說才要相信?

這是一位醫師的孩子,一個無關父親的治療的腫瘤專家的小孩跟我說的話。哀!我也會做這種事!失去就失去了,永遠不復返的失去,是無止境的錐心,寄出去的信,回不來的父,因此,我把信收了起來,沒有貼郵票,放進自己的書櫃,醒睡到今天。

……………….

2009 年 12 月底,受邀到高麗大學參加研討會,專題演講,未識這驚人的冰天雪地、天寒凜冽的天候,差點命喪零下六度的首爾城。回到家來,隔天聽兄長提起爸爸元旦早晨刷牙咳嗽時,吐出一口鮮血……

我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了,不再是 17 年前那個「無知就是幸福」的少婦,身邊的人得了重症還深信治療就會好的孕婦(為了肚子裡的嬰兒必須贏的求生意志)。我竟然提前預知死亡紀事(弟弟理性冷靜的確認,我們要開始心理建設),自行宣判了煎熬且無望的倒數計時—爸爸殘存的日子。

我終於理解何謂「感同身受」的意義:唯有親身經歷同樣的痛苦,才有真正的「同感與身受」。多年前,留學西班牙的好友,說她夢見在台灣的父親過世,醒來時滿臉淚水,而她父親,真的在她夢裡的當夜過世。我相信這樣的心電感應,但無法知道淚水如何在夢裡湧出到真實的臉上。

2010 年 1 月 2 日到 9 月 4 日,我知道清晨醒來,就會滿臉淚水的真實; 但是,你不用夢見父親去世,就已經滿臉濕痕。你不想這樣,因為不捨與心疼,不一定要用哭泣的情緒來表達; 你不想這樣,因為會害怕每天日復一日哭泣的折騰和抽搐,沒有生病也變成非人; 你不想這樣,因為得病的人,比你更痛苦; 你不想這樣,因為每個人都承受親人面對病痛那種身心俱疲的折磨,如此更平添沈重的負擔與壓力。

2010 年 9 月 3 日這一天,所有例行的事情都走了樣,所有未及預料的事都突然發生了:每天打電話的大哥今天還沒有打。妹妹(我)忽地搭高鐵跑回家。三哥突然改行程跑去醫院。彼此都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所有平常該做的事都還沒有做,不會做的事都做了。不該忽略的都忽略了,不可能天衣無縫的巧合都湊巧在一起了。今天是怎麼了?

應該住院的擠在急診室走廊;該出現的人還沒來; 應該緩慢抽痰的,爆出一堆鮮血…

        「回去吧!在家痛快兩天死,不在這兒空折騰!」爸爸說,他在等我回來(我剛從北京回來)。若是,那我該延遲返家的時間,就換得爸爸多活幾天的日子…。他說出「在家痛快活兩天」時,我們不知道他是否還有一天或一夜?他鼓足了力,語氣還頗中氣十足,大手一揮的豪氣,瞬間隨即敗下陣,無力攤倒,屈服於病痛的襲擊…,排泄物隨即失控地奔出…

9 月 4 日的夜晚:「可以了,可以了,可以回去了。」耳邊傳來這像聲聲催,又像聲聲叮嚀,又像聲聲宣判。不想聽!但你不能不聽,因為每句話每件事都攸關爸爸的生死,攸關要好好送他一程。他被抬上了救護車,兄弟們醫院家裡接應,準備後事; 我跟著救護車一路陪爸爸回家,就要回到永恆的家了。雖然一直知道,但是太急了,太快了,從 9 月 3 日一切不湊巧的巧合,到 9 月 4 日,這一切,太倉促!太艱難!

這段 40-50 分鐘的車程,因為救護車縮短成為半小時,如果地球暫時停止轉動,一切靜止在原地,是不是所有該發生的事情就會暫停?如何想像你陪著一個人在死亡的路上,要跟他道別離: 輕聲細語,要跟他說一輩子從來沒有說過的話?還是要跟他說「放心地去,不用掛懷」?還是要說,「你很好,不用擔心,現在回家痛快去」?還不能忘記他等一會兒就要跟你們天人永隔!救護車的急促鳴聲和你們相處的寂靜十分不協調,鳴聲越大,你們卻越小聲,越膽怯?爸爸有意識,但是無聲了,無話語了。他不想走!

2010 年元旦後,開始一連串週期性時間的等候與看診,檢查與治療,住院與出院,觀察與評估,同意與不同意,要或不要的抉擇,還有不可能的奇蹟的盼望…。二哥和弟弟輪番去醫院幫爸爸洗澡,我們排班照顧,手足兄弟多,團結力量大。進出醫院當兒,目睹大抵同樣命運的病人和家人,一群人都在同一個診間和病房,彼此相對無語,無比沈重,這是感同身受!但是因為看到當下彼此都還活著,彷彿有了微妙的生機和安慰…

我們決定讓爸爸過個好年,因此什麼都不說。爸爸也急欲替自己找到好藉口,直說應該是 2009 年末的 H1N1 讓他多咳了幾下,沒事的。是的,這時候,我們好想相信是令人討厭但可以治癒的 H1N1,而不是回天乏術的重症末期。曾經,他還說,再活個五、六年就好,跟他的媽媽(我們的祖母)一樣的歲數好了。如是,今天寫這篇〈父親走的那一天…〉,他依然已經離開了。

什麼樣的謊言最殘忍?當全部的人都知道,而你是當事人卻一無所知時!對任何一個知情的人,也是最殘忍的折磨。或是,當全部的人都以為騙過你了,而你也遂其願,明知道卻願意受騙,滿足那些騙你的人的好意。或是,全部的人和當事人都知道事實,彼此心照不宣,以爲互相騙過對方,但都抱著一種期待,告訴自己這一切不一定是真的?我們騙過爸爸了嗎?還是,爸爸反騙了我們?還是,他願意自己騙自己?這好像戲劇裡才有的情節,或是小孩子之間的遊戲,怎地就讓病魔征服了我們,粉粹了我們的知識的力量,訴諸幾近刻意盲目或脆弱的感性,在我們手足和父親間發生了。

這一年,農曆春節是 2 月 14 日,恰是情人節,初二回娘家的日子,爸爸帶著帽子,穿著厚外套(他變得畏寒了。原來數十年晨泳的健壯身體依然,但外在的硬殼已經無法護衛內在蠶食鯨吞的腐蝕了。接續的日子,自然就是胃口越來越差,骨頭越來越痛,走路步履蹣跚,睡覺睡不安寧),這春節歡慶期間,臉帶微笑頻頻招呼親友。殘忍地想:這會不會是他最後一個新年?

中部的某些習俗,守喪期間,已逝者依然讓家人陪伴,他只是安靜地沈睡在透明的冰箱裡,每天還可以看到身材和面容沒有太多改變的爸爸,躺在冰箱裡熟睡。看著他,只是不說話而已,一時片刻間不會覺得他已經遠離。何況他走的時候,沒有形銷骨毀,沒有整天昏迷不醒,人說他早選了日子,不給子孫麻煩,因此在這天離去。只是天地亂了譜,陪伴的我們,心情和精神耗弱也錯亂,低頭看一眼冰箱裡祥和熟睡的爸爸,抬頭卻是拈香的遺照; 一手還未拭完淚水,隨即又潰堤嚎啕。這樣的守喪,是守住了親情的不捨和依戀,還是讓失親的痛苦綿綿無盡期?入殮出殯之前,表情依然,仍然熟睡,但伸出手一撫摸他硬梆梆冰冷的臉,沒有「溫」度,一個冰凍的軀體,儼然一個碩大方型冰塊開始褪冰滲水,他熟睡的謊言已然崩潰,他真的走了…

我願意相信我看到的景象,去想像爸爸無痛的告別。辭別祭拜時,我先是看到蝴蝶蘭花盆間突然跑出了一隻毛毛蟲,晶瑩潔白,緩緩爬向我們…;  之後,在祭壇上,飛出了一隻美麗的蝴蝶,繞過了全場,盤繞我們兄弟姐妹跪拜的上空,旋即又回到靈堂的盆花之中隱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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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1/09/04 by in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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