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櫻桃緣 – 側記該打屁股的學生

居家無甲子,暑到不知年

居家工作(上課)一個多月,我(等)是幸運的人,有許多「必要工作的人」幫我們扛起防疫的工作,讓我們依然可以「相當程度正常」的生活。「小我」如果居家好好管理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善盡身為公民的責任。想起去年全球疫情肆虐時,西班牙三月中全國封城,因疫死亡人數直追義大利,四月份演藝圈許多歌手紛紛編曲寫詞,唱起了「抗疫歌曲」:〈西班牙:我會挺住〉(España: Resistiré ,1988); 〈我會活下去〉(Sobreviviré ,2000) 、〈我們將再乾杯〉(Volveremos a brindar, 2020)、《待在家裡》(Quédate en casa,2020),其中《待在家裡》版本最多,一邊唱還可以一邊運動,娛樂健身兩相宜。當時報章雜誌和許多團體邀請學者、作家等學界與文化界人士推薦書單給讀者,鼓勵大家居家多閱讀,讓身心安頓,亂中求定、靜、安、慮、得。如今全國打完該打的疫苗比率,七月要「脫口罩」,還要開始國際移動…

去年三月,前皇家學院院長 Darío Villanueva 應邀寫了一篇文章,他寫到:

每一個小時(每一天)我都在奮力抵抗撲襲心頭的良心不安。首先,由於個人專業條件的限制,我唯一可以共體時艱並且協助的事是「待在家裡」。這其實是矛盾修辭:什麼事都不做是唯一積極的作法(無為而為)。因此,我良心不安。我不是崇拜,而是佩服那些在危險線上的人:尤其是那些在醫院的醫護人員; 那些依規定執法,在戶外街道巡邏的人; 在媒體工作的朋友; 後勤支援、確保我們的物資無虞的連鎖供應商,以便我們可以繼續活下去,那怕是禁錮在我們自己的家裏。

但是,同樣的,這良心也因為沒有上述這些任務的人而不安。那些無家可歸,街頭就是他們唯一的庇護的遊民,而此時此刻街道必須淨空; 迴廊、自動提款機,那些在瘟疫蔓延時被視為危險染病的地方。還有許許多多一長串的人:年長者,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孤苦無依了,他們被粗魯地歸列為「高危險群」; 勞工們,除了病毒侵襲的威脅之外,還要擔心丟掉工作; 自由業者,本來就沒有固定的薪資,現在連按件計酬或算工時的微薄報酬也都沒有了; 我們在海外的同胞,或是已經被隔離的人,激烈爭執相對奏效,執意要跟家人回來; 也有相同境遇的外國人,只是他們要回地平線的另一端…..

良心不安,因為覺得自己幾乎一無是處,但是,同時也覺得自己享有特權。我的特權是極致的:居家的意思就是擁有全部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安靜地做,沒做的也都有充裕的時間做了。上課、閱讀,聊天(即使要保持距離),還有寫作。

去年,我閱讀時翻譯了這篇文章,放在自己的網頁上,現在再回頭去看,箇中滋味與心情有了一些實際體會,是的,居家的「良心不安」和「特權」。因此,我也有了WFH的第一個標題 「居家無甲子,暑到不知年」:平常忙碌的生活,一般人難免因忙碌而嘀咕抱怨,感嘆假期太少,休息不夠,如今才居家一個月,沒有動線的日子才知道能忙是福,能動是幸,而且居家上課,彷彿整天都在上課,從早忙到晚,不跟電腦打交道都不行; 去學校上課,就是一個鐘頭過去一個鐘頭,像手中的鵝卵石,從手指間掉落都有感覺,知道數目,還鏗鏘有聲,居家上課一個月,怎覺得一天的時間比南北奔馳開車數小時還要不夠用,而且家裡就是教室,家裡就是學校,電腦螢幕就是黑板,對著螢幕講話就有麥克風,有時忘了有下課十分鐘,一坐就是三小時 (我讓同學有需要時可以自主活動),後來才發現不得了,等到三小時過去,身體才按鈴,驚覺到交感神經上課時間失靈,下課才來提醒…

第一週,全身上下穿戴整齊(甚至打扮),以為還在教室,第二週上半身還不敢造次,下半身怎一個隨意了得,反正看不見… 可見,看不見的東西多可怕呀!第一週還「虛擬」像要去學校上課一樣,第二週、第三週、… 整裝竟然也會懈怠,之後就「實境演出」,想到小時候有個標語是「客廳即工廠」,那現在就是「書房即教室」,空間的概念和界線模糊了,正式和休閒混淆了,公領域和私領域有點錯置了,這才知道生活必須像魔術方塊,能轉能變,色彩不一,兜不起來才有一直玩下去的樂趣,兜好了只會扔在書桌上當裝飾品了,看久了也不新奇。

上課之外,自己平時的工作也需要使用電腦,因此上課、工作、休閒沒有分野的情況,就誤以為整天都在上課,那身心的感覺,有時竟然比真正的上課還倦怠,時間觀比正常上課還短促(上課時間變很長,下了課的時間變很短),所以是千篇一律的日子過得快,還是千變萬化的日子過得快呢?(實在慚愧,抗疫的醫護人員們都覺得度日如年……) 莫非,這也是疫情的時間觀,疫情相對論嗎?

這週上完本學期最後一堂課,下週期末考了。線上期末考,這也是頭一遭,這病毒挑戰人類的智慧和能力,看誰跑得快,跟得上時代…

由於前幾週的生活空間模糊越界,近一兩週告訴自己,雖然每天居家工作,也要細分週間和週末,以免生活亂了套,不是每天都在工作,就是每天都像週末,那可會壞了生活步調,養成壞習慣…等到固習難改就為時已晚。而且,到目前為止,時間給我的相對論似乎是「一週容易又週末」,但是我希望時間保持在「一週天天工作天」。

所幸,週末家裡是兩個人,平常是一個人在家,還不至於看到兩個人和一個人分不清楚 (雖然眼疾持續治療兩年餘,看人還看得清,1-10 的數學也沒忘記)。因此兩個人的時候是週末,一個人的時候是週間。週末可以「亂吃」,週間要「正常」(因為要帶便當,不能遺漏),除了「民以食為天」的事,凡夫俗子的生活並不複雜,所以漸漸地適應了。接續暑假到了,這時才驚呼,除了上課場景、空間動線和工具使用的大變化,原來平日的生活作息(如果不能出國的話:( 好像跟三級警戒沒多大差別,那就一路適應到開學。

週六突早起,櫻桃來敲門

自己寫雜文的好處就是不用打成績,沒人指指點點,不是學測也不是指考,不用管起承轉合,不用斟酌文字修辭,不用段落分明,不用擔心文不對題。因此,這篇要寫「櫻桃緣」,就讓我先跳去寫「疫情弦/閒」(弦外之音,閒情逸致),牽扯就為了牽強附會拉到「週末」的主題。

週六竟然早起(有違這一個月來作息的改變,為了可以長時間工作不受中斷而改變),不敢說多「早」,以免被圍剿(一個人圍不起來),但已經比平時週末早。竟然醒了就起床(不像平常還會跟床糾纏不清),應該是週末有兩個人的關係,不能獨睡太久(藉口)。結果看到清晨六點睡夢中看到的訊息(但已經被後來的補眠補到忘記),秒間就忘了再回去看內容,下樓吃早餐(三更半夜作生吐司,早上總要試吃檢驗結果),吃完又忘記(哪天把吃的東西丟掉,要丟掉的東西塞到嘴裡都有可能),結果電話就響了。

「有一種學生,會讓老師想要想像自己當媽媽的樣子,把學生抓起來打屁股…(父執輩認識的朋友,都會自認為可以「教訓」別人的孩子(同為父執輩的孩子),像「教訓」自己的孩子一樣),但是打屁股是小學以前才可能採取的處罰方式,當這個學生已嫁為人婦,又遠在天邊,不僅容不得你來打屁股,恐怕藤條也搆不了那麼遠。」

來電的人說他已經在社區門口(這讓我想起週末社區門口都會有事情:上週六是訂餐烏龍,點六道菜來兩道),又告訴我是學生交代(這個學生是台灣女兒美國媳婦),學生的訊息突然從美國飛到家裡,我立即「原裝出口」—無袖上衣短褲口罩奔出門,也才想起拿起手機看看早上六點朦朧睡意中看到第一行通知的訊息,我從社區的走道直奔大門,邊跑邊看訊息,知道怎麼回事了。哎喲:「這個學生該打屁股。」我們雖然都戴著口罩,從聲音、講話內容和眼前的一大箱櫻桃,我立即認出這位學生的朋友。我接過這箱櫻桃,頻致謝,又很氣自己動作太慢:剛剛從家裡出來,竟然想要拿粽子給他 (但沒有拿); 看到他,收過櫻桃後,想要請他等一下(但我腦袋沒想到家裡除了粽子以外,有什麼可以送他表示謝意—— 「太天才了吧!誰要吃妳的粽子 」,還有一堆還沒做成乳酪蛋糕的 cream cheese ),回到家裡,我想到前天夜裡秒休息時,上網買了頗有名氣的乾果(開車去學校時,廣播常常聽到廣告),哎呀!可以送幾包乾果給他在車上吃啊!這些都是心意的想像,但是都沒有做成。腦袋跑得比腳快,念頭跑掉的速度比想到時還要快,以至於沒有空檔可以思考,所以想做的事就會漏接,沒辦法接軌。接著,我突然想到,這位朋友會不會嚇一跳:「教授是這個樣子喔?」(我只想到,我是在家喲,短褲無袖上衣就奔出去,況且也不是第一次見面; 突然腦袋瓜又飛到聽到小學生的無厘頭笑話:說下課時,在廁所和老師擦肩而過,一臉狐疑說:「老師也要上廁所哦?!」)

「妳腦筋這麼亂,一下子想那,一下子想這,趕快把大腦 re-set 一下……」

這是我第二次從學生 Verónica Hsu 收到一大箱櫻桃:美國華盛頓櫻桃(不知道是跟華盛頓總統有關,還是跟華盛頓州,抑或華盛頓特區有關:-) 原裝直送。(非常時期不宜開玩笑,不然很想比喻)聽聞 Vero 的朋友是從桃園機場領貨(他領貨的時間跟我就寢的時間同時,難怪我朦朧瞥見訊息通知)。這櫻桃也太輾轉:台北傳訊息到美國說美國的櫻桃已經到台灣了,美國跟台北傳訊息說送台北媽媽和中壢老師,專程送到台北給許媽媽時,忽地想到老師住在機場附近(中壢,比桃園近機場)又折返送到家裡來。哎喲:「這個學生該打屁股」。我「倚老賣老」嗎?怎麼迸出的念頭就是「打屁股」呢?應該從「打屁股」的換喻去想像這種心和情。

「太漂亮了」(這兒書寫,但我沒有第一時間說出):捨不得吃。朋友說要冰。趕緊整箱送進冰箱。洗幾粒來吃,趕緊回報:脆,甜不膩,香酸,大粒,鮮嬌玉滴…… 老公一旁吃了,重複我講的這些詞兒,一個沒漏掉,還補了:漂亮,很漂亮 (想來男生比女生更容易注意到容貌)。拍給女兒看,她回說:「好美喔!」(年輕的女孩子想到美貌很正常)。屁股打不到,只好想一些美好的事:我心想,這個學生如果一天之內,都有辦法從佛羅里達首府自己一個人開 1500 公里遠路到達德州奧斯汀去找她的老師,還讓老師放棄一張奧斯汀飛到休士頓的機票,直接載她去機場,然後再自己開 1500 公里路回到佛羅里達,那還有什麼事情(好事)做不出來呢?因此,想了想,打屁股的事情就請她先生幫老師這個忙吧!

常常人家問最愛吃什麼水果,從小到大都說「番茄」,而且是要傳統「黑蒂」那種表層深色綠皮的番茄,後來有了各種變種,因為家裡的成員都愛吃,所以「答案」都不曾改變。看到台灣有賣櫻桃時(通常夏季都說是澳洲進口,冬季是智利進口),只敢每次挑 10 幾顆買,最多 20 顆,從沒買過整小盒或整大箱 (送人另當別論),也不敢說最愛吃的水果早就變心了(要不改初心,始終如一),不能像陳世美,貧窮時吃番茄,進京趕考當駙馬爺就換口味。但是我也在 2019 年的五月,在紐約,同樣是這位 20 年前前幾屆的學生(Vero),從佛羅里達飛到紐約,我們在路邊買(她買)一大包 10 美元的野櫻桃,脆、甜、冰清玉滴,放在飯店冰箱足足吃了五天,迄今念念不忘。

當然今天這箱櫻桃已經不是數字問題了。

從「居家無甲子,暑到不知年」到「週六突早起,櫻桃來敲門」,想來日子平淡,端午過後天氣悶熱(在廚房最清楚),不讓淡與熱平添荒漠,從文字自娛(自愚)自嘲當調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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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1/06/20 by in 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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