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四十年譯事:《西班牙浪人吟》vs.《吉普賽故事詩》

四十年譯事:《西班牙浪人吟》vs.《吉普賽故事詩》,《英語島》,No. 87 期,頁 46-47。


 

新春初始,西班牙最高的學術殿堂—皇家學院(RAE)出版了二七年代(1927)名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898-1936)知名的詩作 Romancero gitano 首印版的限量摹本。

Romancero gitano 於 1928 年出版,是羅卡的第四本詩集,也是奠定他在詩壇的成熟、成名作。皇家學院出版此詩集首印版摹本,除了是經典系列的精選,也因此書有羅卡親筆簽名,贈送給皇家學院院長達瑪索・阿隆索(Dámaso Alonso,1898-1990)的珍貴典藏。達瑪索・阿隆索與羅卡同年生,也是二七年代優秀詩人群的一員,更是皇家學院任期最長的院長(1968-1982)。逝世後,他將私人收藏全數捐贈皇家學院,皇家學院以紀念之名,專闢一室為「達瑪索・阿隆索圖書館」。

 Romancero gitano 詩集相關的研究汗牛充棟,但是在華語學術圈相對乏人關注,或是欲關注而力有未逮,只能忽略或蜻蜓點水,隨風飄落,無痕也無聲。

詩人楊牧 2020 年三月逝世,學術圈舉辦多場研討會、座談,演講,試圖以全方位視野紀念楊牧的學者、作家(詩人、散文家,劇作家)、評論家與翻譯家的貢獻與才情,猶如紀念余光中先生一樣的宏觀與氣度,然在翻譯這方面,綜觀多家言論,鮮少探討楊牧的第一本譯作《西班牙浪人吟》(Romancero gitano),眾多的紀念文集,似有欲施力卻無點可觸的空靈。

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則不因楊牧只翻譯一本西語的《西班牙浪人吟》(Romancero gitano)而忽視,也不因是從英語轉譯而直覺判定失真或不足道而略(掠)過。一九六六年,《西班牙浪人吟》出版,楊牧臨近三十而立的年紀(時年 26),面對三十年前西班牙內戰前夕遭暗殺的羅卡,以及後來流亡美國的二七年代詩人—佩德羅・薩里納斯 (Pedro Salinas )和霍赫・基嚴(Jorge Guillén; 1984 年詩人葉維廉曾撰祭文譯為「浩海・歸岸」)—他們除了在美國學術殿堂授課,其作品均為比較文學研究的範本; 可想而知,兩年後(1968),楊牧目睹歐美學運燎原的風暴,藉其詩作自然抒發知識分子的憤慨與血氣飄溢,何嘗不是呼應羅卡亡魂的堅執。

二00六年,因科技部的經典譯注計畫,羅卡這本詩集有了中譯《吉普賽故事詩》(陳南妤譯)的新面容,兩本中譯四十年相隔,我從一些活動、回應和文章判斷,楊牧對這本「西語直譯」的新譯和他自己的舊譯應十分在意(或看重)。同年 11月 9 日新譯舉辦成果發表後,12 月 6 日,聯副便刊登他的文章〈翻譯的事〉,似有想要解釋澄清他翻譯《西班牙浪人吟》的心路歷程。

如今詩人(斯人)已去,我們沒有詩人的聲音回應,而可以如何審視這本譯作?如果沒有戴望舒更早先翻譯過羅卡,可能不會觸動《西班牙浪人吟》的誕生,或許也沒有《吉普賽故事詩》的翻譯誘因,這是楊牧的播種、連結與貢獻,啟發學界對西語的重視; 如果沒有《西班牙浪人吟》的火花,就沒有楊牧和瘂弦等若干羅卡詩風的詩作。如果沒有《西班牙浪人吟》,台灣文學討論台灣詩壇接受西方的影響與縱、橫的移植時,就只會遙望英、美、日,而忘卻西班牙(而在當時,也是影響英美日的主流之一); 楊牧的〈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孤獨〉、〈野櫻〉 ; 瘂弦的〈西班牙〉、〈如歌的行板〉等幾首詩,我「私心」的偏袒(加上詩人的自白),它們讀來,是如此明顯的羅卡風擬仿。

《西班牙浪人吟》或《吉普賽故事詩》,點出了安達魯西亞的民風與文化元素和主角:吉普賽人的流浪宿命,而這宿命儼然幻化成安達魯西亞的祭壇(標幟或圖騰)。女人的悲和男人的被動,女人的具體和男人的無形。十八首詩以八音節的民謠風書寫成詩,可「歌」可「泣」,可「吟」可「說」。具象十足,抽象有餘,意象豐富多變:鏡子是家、是定居; 月亮是痛苦、死亡、是希望,也是情色; 流動的水是生命,停滯就死亡; 鑄鐵物是吉普賽人的生死維繫; 綠色(從浪漫主義開始)就綿延成為西班牙詩人擅用的死亡象徵; 美麗的玫瑰恆常變成血淋淋的鮮血符號。

羅卡寫詩的五大特色:隱喻、擬人化、對比、重複疊句、以及聽覺。前四種應是所有寫詩人必備的技巧,而聽覺,則非一般。楊牧說:「心裡有聲音時,耳朵會嗡嗡地響。這時詩人要把耳朵調好音,讓耳朵指揮你的手,寫出詩句。」實為與羅卡的擬聲用法異曲同工。羅卡的 Romancero gitano 像在講故事,所以用 ”romance” (民謠詩,故事詩)為名,但是每一則故事都是 in medias res(拉丁文,從中段開始之意),也是「中斷」後開始。吟誦第一句詩,彷彿前面有未竟的情節,讀完最後一句詩,彷彿待續般未解。

再閱讀台灣現代詩人的作品以及西班牙二七年代的詩人,西班牙學者將葉維廉的詩和霍赫・基嚴的詩作比較研究(1994,羅卡基金會學報),楊牧的詩,自然也可以和羅卡的詩比較研究。台灣文學的觸角可以延伸的更寬廣,可以跳躍海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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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1/02/01 by in 英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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