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阿嬤臥床 21 年

 

81 歲的電影阿嬤

80 歲臥床 21 年的我們的阿嬤

4 歲的孫女,58 歲的阿嬤

阿嬤的臥床人生

心滿意足心無罣礙歸去

 


 

81 歲的電影阿嬤

最近,阿嬤輩的人物很夯,想來是因為高齡 81 歲的陳淑芳女士一舉贏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孤味》)和最佳女配角(《親愛的房客》)的獎項,演藝生涯 63 年,努力終獲肯定。有些記者以「首次入圍金馬獎即得獎」的文字來敘述,似乎意指「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聲勢。我倒認為,一個從事演藝事業 63 年敬業的演員,如果評審委員從來不曾花心思去關注討論,這才是台灣影視藝術發展的悲哀與災難。台灣的影視業在獎項的頒發給予,隨著電影題材的多元,有了相對重質務實寬闊的視野(近十來年已有這樣的趨勢)。

想起小時候,經常觀看電視播出各種獎項的頒獎典禮,當時的印象清楚易辨,也一成不變。會被提名會得獎的必然是該類的「大咖明星」(尤其是最佳女主角獎項),而且是正值「青春年華」,不成「星」者、不夠「閃亮」者,幾乎沒有被提名的餘地,遑論得獎了。不過,彼時「星」級的感覺比現今的偶像劇演員實力雄厚,不至於只是徒有外表無演技,虛而不實。

過去重亮眼大牌輕邊緣小人物的現象,可以印證為何陳淑芳女士得熬過 63 個年頭,到年近八旬才金馬奔騰。這可真是千里馬遇伯樂的機緣,諾貝爾獎的挑戰; 壽命不夠長,或是評審缺慧眼,演技再精湛都搆不到呢!

81 歲的阿嬤陳淑芳身強體健,還能一舉舉起金馬獎座,侃侃而談。生活在醫學發達的年代,大部分的人得能老當益壯,安步當車,真是幸福的人生。

80 歲臥床 21 年的我們的阿嬤

許久之前,就想寫一篇阿嬤的故事,耽擱至今,剛好搭著金馬時事的列車引發聯想,拐彎提一筆。再想到近來自己頻繁進出醫院,年來出入數十回; 想起阿嬤在我這個年紀倒下,更是心有所感。不過,我這兒記述的阿嬤的故事,只是我們的阿嬤「平凡繁複」人生的 1%,我得邀請我的兄弟們繼續接力,寫出他們跟阿嬤的交集和迸擊的絢爛煙火。

阿嬤離開這個人世已經 33 年了,當時她 80 歲。在那個年代,或現在這個時候,訃聞可以用粉紅色的。因為人生七十古來稀,再加上阿嬤的 80 年人生,有 21 年是在床上度過,還可以活到 80 歲,也能說是世間罕有,「福壽雙全」。

阿嬤,大約在我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腦中風半身不遂,傷了左手左腳,從此臥床 21 年。我們一家人—尤其媽媽— 貼心照料,讓阿嬤「健康正常」,成為我們家的一寶,活到朝杖之年 80 歲「壽終正寢」辭世。

阿嬤的床上人生 21 年,她的生活空間是一張舊式的「紅眠床」,從舊房舍(土角厝)凹凸不平的泥地搬到新蓋的(磚砌)水泥地,都是同一張紅眠床。每天的活動作息是天亮醒來向左轉,晚上熄燈睡覺向右轉,也就是一個身子平躺時,各轉 180 度的位移空間。「紅眠床」的布簾拉合、拉開時,就是她休息、醒來的時候。

阿嬤不是植物人,她耳聰目明—「嘿甲?」(是誰?)—只要聽到什麼聲音,她就會問我們,想知道誰在家裏走動。

她口齒伶俐,記著每個人的名字; 講話鏗鏘有聲,開放的房間如果偶而沒人穿梭其間,只剩她一人,她大聲一喊,所有的家人都會從家裏各個角落到她面前集合。

她喜怒哀樂分明,雖然躺在床上,威嚴依舊,讓人敬畏,我們最怕她不開心; 她知道我們都很怕爸爸,偶而鬧脾氣,也會警告我們要跟爸爸打小報告—「賣嘎阿欽講喔」(爸爸名叫榮欽)。

 她不用穿成人紙尿布(忘了當時市面上是否已有這項產品?),每天刷牙洗臉擦澡; 大小便正常運作; 三餐梅花餐,像自助餐的大盤子整齊排列菜餚,端到她床前; 親朋好友來訪探望她,伴手禮她會收起來,放在床頭另一個角落,跟她的聚寶盆擺在一起,層層疊疊,想分給誰吃就拿給誰。

過年過節時,她還會用爸爸、叔叔、姑姑、親戚們給她的紅包分批裝好,自己數自己放,發紅包給眾孫子,一點不含糊。儼然還是一家之主!公開分給大家的紅包,我也有一份,私底下再給我一包,說犒賞我常幫她拿便盆。但是她自己心裏似乎很「掙扎」(因為所有兒孫都做過打點便盆的事),所以她另外跟我約定,說初一一早要早起,幫她拿便盆,這紅包就是大年初一「開工」做這件事的回報。這理由似乎讓阿嬤心裏過得去了,不讓人覺得她偏心。不過,兄弟間我們從來沒問「阿嬤有沒有多給你一包紅包」。

這是阿嬤可愛也厲害的地方,就是她很會營造單獨相處的甜蜜,可以讓每個人都覺得有專屬於她/他的阿嬤的部分。因此,兒孫們守著這份專屬於自己保有的阿嬤的「隱私特權」而窩心,而從來不知道、也不會探究、也不至於吃醋是否與其他人共享。每有話題,每個人都可以拿出「壓箱寶」(不管是食物、實務、情境或事件),得意對人說「阿嬤都會偷偷跟我……」,而阿嬤這偷偷的貼心,可能是永遠都沒被拆穿的公開秘密。大家共同守護阿嬤的重要性。

她手中有一面寶貝鏡子,她經常拿著鏡子高舉,對著另一面牆上的窗戶照,窗戶透視到外頭馬路的光景可以反映到鏡子裏頭,她從鏡子隱約可以判斷馬路上來人是誰。這個距離其實很遙遠,從她鏡子的點到馬路彎角的點,大概是直角三角形的斜邊線。不過,我們這條巷子(當時叫九甲巷)並不是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會在這巷子出入的人大抵也就是親人和鄰居。鏡子幫助她在生活上「有備無患」,讓躺在床上的自己可以「先馳得點」,那怕家人出門去,她也可以癡癡地望,看到人回來才放心。

鏡子,對阿嬤還有一個功用,就是她吃完三餐,會對著鏡子,用乾淨的毛巾擦拭牙齒,不讓牙齒沾了菜餚,也有「洗牙」的功能,同時看看自己是否「儀容整潔」。

這麼多事情,這麼多一個正常人每天生活都需要做的事情,阿嬤全部都是在紅眠床上完成,而且只有一手一腳。

歲的孫女,58 歲的阿嬤

有一次,弟弟從美國回來,跟朋友談到家中五男一女的兄弟姊妹時,自我調侃說:「以前那個時代,家裏生出了個男孫,竟然會不高興的大概只有我們家了」,而且,他是那個主角。原來,媽媽生了四個兒子之後,我冒出來了。我要是個男生,阿嬤大概就會決定,讓媽媽不用再生產,五個男丁夠幫家裡的農事了。結果老五的我是個女孩,阿嬤說這樣我會太孤單,再生一個女的來作伴吧!結果老六又是個帶把的,事與願違,想想生男生女哪是人能控制的。於是,認了命,媽媽就生我們六個半打,我成了獨生女。

或許是這個原因,阿嬤除了傳統上人說最疼愛長孫(大哥)以外,對我這個小孫女似乎也疼愛有加。每天清早起,媽媽忙家事,阿嬤就會背著我到處走走散步。其實應該說,幾個兄弟都有阿嬤、姑姑幫忙照顧、陪伴成長的過程。媽媽的綽號「九甲鐵牛」可非浪得虛名,每天從早到晚忙幹活,成天田裡粗重的工作,養兒育女算是輕鬆的「調劑」,交給「姑」、「婆」字輩發落。媽媽要是能夠選擇,相信她也想留在家裡跟自己的兒女相依偎。

記得是一個朦朧有霧的清晨,彷彿下過綿綿細雨般,方停歇不久。媽媽在廚房灶旁煮稀飯,阿嬤揹著我,背的姿勢像彎弓,略為前傾低下,雙手往後捧著我的雙腿,我雙手勾著阿嬤的脖子,阿嬤一路踱步,才不過是庭院 20-30 公尺的距離吧,走到土芭樂樹下,也許地上猶濕,阿嬤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她輕輕把我放下,應該是為了保護我,讓自己承受更大的重力。她自個兒慢慢起身,走回屋簷下坐著,手托著腮幫子,沈思不語。接下來,我其實不記得了。媽媽說,我當時跟她講「阿嬤跌到了」,還說:「我想尿尿」。

那是四歲的我。如今我還記著屋簷下的位子,阿嬤呆坐沈默的側影。但是之後的一切,果真像電影蒙太奇一樣,瞬間跳到另一個影像,我的記憶與印象就是阿嬤躺在床上了,而且一躺 21 年。

以當時阿嬤中風的情況,用今天的醫療技術來看,應該可以復健,也應該可以復元,即使步履蹣跚,使用輔助器材,應該也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但是,那個時候,連土法煉鋼都談不上,頂多「盡人事聽天命」。

阿嬤中風後,也經過治療,首要當然是保命。但似乎是脫離生命危險後便居家自理了。前幾年,依稀記得阿嬤讓人扶著,幫她移動左腳,還能走些路; 在床上躺久了,扶起來坐在床沿,旁邊有人撐著,也可以坐上半小時; 或是移到床下,坐在藤椅上,大家圍繞她身邊周遭,一團和樂。但是,這景況,幾年後就消失了,阿嬤的左手左腳缺乏運動,終究無力,逐漸萎縮,年紀可能也讓她撐不起身子,往後多年的生活作息都躺在床上。我們這鄉間屋子的空間,「坎坎坷坷」,空間有限之外,沒有無障礙設施,稜稜角角特別多,基於安全,也不敢「搬著」阿嬤四處走動; 只要健康無虞,阿嬤躺臥床上的方式,反而是最好的照顧模式。

阿嬤的臥床人生

阿嬤臥床的生活,有些必備用品:睡覺用的鋪棉枕頭,還有較高的藤編枕頭(平常側身將頭墊高比較舒服); 洗臉刷牙用的臉盆、漱口杯、牙刷、毛巾; 三餐吃飯用的長方形桌板,上面擺碗或碟子,盛飯、湯、菜; 傍晚洗腳擦身的浴盆和毛巾。這些都是每天五次要端到她的床頭床腳前,把毛巾的水擰乾,牙刷裹上牙膏,洗臉刷牙漱口她可以用右手自理。她很享受用餐,用湯匙舀梅花餐的各式菜餚到碗裡,細嚼慢嚥,總讓她愉悅飽足了才收拾。至於洗腳水,記得阿嬤很堅持,常常要洗到看到盆水有「鮮」浮在水面(指毛巾擦拭皮膚的粉白角質),才表示洗的很乾淨。三餐的事是媽媽、嬸嬸兩媳婦輪番處理,數十年如一日,其他的盥洗、衛生、梳理… 林林總總,因為阿嬤跟我們同住,我們要留意的瑣事細節就更多了,爸爸媽媽的房間緊鄰阿嬤的臥房,阿嬤的大大小小事,泰半是媽媽一肩挑。

我們訂做了坐式便盆,如此,阿嬤的大小便可以在床上正常進行。住在土角厝舊屋舍的時期,阿嬤和爸媽同居一室,兩張床中間,其實是一個狀似橡木桶的尿桶隔著。如果說我們的童年是聞著阿摩尼亞長大的,也不為過。人的記憶是奇妙的事,有時也是根深柢固,難以改變。如今的我,每每看到親人朋友品酒談論橡木桶時,不知怎地,美味滑過舌尖,我終也能享受的當兒,腦中拂過的影像總是兒時的橡木桶。

阿嬤臥床之後,每當有需要時,要有人立即將便盆拿進拿出,放在床上讓阿嬤方便,之後要處理並擦拭清洗。到阿嬤過世之前,我們不知訂做過幾個便盆了。這個金屬焊接的橢圓形便盆,有特定高度可以墊高,支撐床和臀部的距離,有平板面可以讓臀部靠貼,幅度傾斜讓尿液或糞便自然流/落到便盆,不至於弄濕弄髒衣物,還有個握柄,讓協助的人方便握持,使用後還要立即清洗弄乾保持清潔。但因是單手操作,有時便盆容量多時,力道要足,或是用另一手扶住前端,不然在處理倒棄過程中有「翻盆」的危險。那時候不流行戴口罩,也沒有很多口罩可以買吧?所以,處理大小便這事,應該是服侍臥床的人最辛苦的事情。而這件事,也是全家總動員,任何人都有隨機被呼喚的可能。

因為阿嬤臥床的緣故,因此,家裏不能鬧空城計,永遠都要有人看家,照料阿嬤。出門也有時間表,一定要儘早回家。因為阿嬤也是「正常人」,排泄也是每天的日常生活。只是,排泄沒有時間表,阿嬤也早已放棄矜持,不能空等特定人服務。因此,誰在現場,就需立即處理。也因為這樣,全家人,從爸爸到兄弟,都曾幫阿嬤處理過大小解事宜。或許男女仍有別,女生做起來細膩也親近多了,因此,當媽媽必須外出時,我是當然的首選接棒人,弟弟是候補救援(誰叫他本來被期待是女生,卻以男身降臨呢!)。

這種「量身訂做」的便盆看來是絕無僅有了,我也不曾在醫院看過類似的。阿嬤過世後,我又有了體驗的機會。婚後生兩個女兒時,處理小 baby 突如其來的排泄物,有時冷不防突來一洩/瀉,來不及用尿布接住,我會直覺用雙手去捧,也很釋然; 還有,一次是爸爸住院,兩次是老公住院,我在醫院照料他們時,每當拿起醫院的塑膠尿壺或便盆,便想起阿嬤的金屬便盆。想起自己駕輕就熟的模樣,難道是早就練成的習慣了?

不管是阿嬤疼小孫女,或是阿嬤感覺有個女娃陪伴比較貼心。阿嬤中風後到小學的六年時光,身子還算嬌小的我,都跟阿嬤一起睡在紅眠床。我每晚要跨過阿嬤的身軀,躺在內側,阿嬤晚上是向左轉,側身剛好包裹著我,那窄小的空間,剛好容納我可以平躺,還不太有轉闤的餘地。偶而睡著前,阿嬤還會拿出餅乾給我吃,哎喲!爾今想起,會蛀牙不是沒有原因的!

阿嬤是個童養媳。小時候就到張家來了。張家養,吃張家。之後幫張家,嫁張家。她從小跟年長十歲的阿公一起長大,長大後變成他的妻子。這是傳統的什麼習俗呀,今人看來不可思議,恐怕還要抗議跟革命呢!而當時,女人家,就是這樣無怨無悔,認命(也任命)過一生!只是啊!阿公也在我四歲時病逝,阿嬤又隨即中風。臥床 21 年的歲月,也是孀居的日子,夫君早已撒手西去,她躺在床上,思念又有多少無奈呢!難怪,有時她心情不好時,嘴邊也會嚷嚷:「死死去好了!」。只要阿嬤說出這句話,爸媽和我們就會愧疚,覺得是我們子孫不孝呢!

我們大大小小扮演「老萊子」,讓她承歡床前,算是她心靈的慰藉。21 年臥床的歲月,家人晨昏定省,爸爸最是堅持,以身作則,「遊必有方,回必報到」:出門前來跟阿嬤說一聲再見,回家來,一定先到阿嬤床前報告。她是家裡的「中央通訊社」,因為大家都會也必須跟她報平安。阿嬤臥床的種種不便,逐漸成為我們日常的習慣,「不便」變成「必須」,所有的「不便」也就成自然了。

此外,我們會留意阿嬤愛吃的食物,常有叫賣的車攤會經過,就要趕去買回來給阿嬤吃,像薑汁豆花; 或是煮薑汁甘藷湯,湯圓麻糬,李子鹹(鹹酸甜的蜜餞)… 等甜食。同時,也要定期幫她剪手和腳的指甲,才發現她有灰指甲。欸!阿嬤不穿高跟鞋也來灰指甲;我也曾經為此困擾,才開始細細研究,竟然過了數十載才認識灰指甲,才知從何來。阿嬤的皮膚很薄,比蛋殼膜還軟還嫩,剪指甲一不小心就破皮流血,弟弟好像是能手,可以防止見血災難; 偶而傷風感冒,請醫師到家裡來打針,「休息」幾天就安好。除此之外,阿嬤不曾生過什麼大病,也沒有任何嚴重的病痛,健康狀態沒有讓家人人仰馬翻,我們反而享受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福氣。

 隨著孫子們漸漸長大,出外讀書工作,家裏能幫忙的人丁逐漸減少,大哥唸大學在成大,從學士到助教,一待八年; 三哥在中華電信工作,外派到嘉義,長年在南部奔波; 四哥從出生就給了二姑媽當兒子(張家跟阿嬤叩人心弦、高潮迭起的另一齣真實戲碼) ; 我北上去輔大唸學士、碩士班;弟弟在中國醫藥大學念牙醫,外宿。只有二哥居家自營工廠,常伴爸爸媽媽和阿嬤,最稱職的左右手。這二哥,是真鐵牛,做人子之外,更是做牛做馬,所有苦差事,都讓他扛起來了。

當然,辛苦的仍然是媽媽,她照顧阿嬤的全部,我們只是分擔。每個人都跟阿嬤有許多交集的故事,而我的記憶,只是目前這一小步。人說久病無孝子,阿嬤臥床 21 年,還多出了孝媳。縣政府(現在變成市政府)在母親節屢屢頒發孝親匾額給媽媽,我心裡想,泰半的人寧願不要有臥床的家人,也不想要擁抱這些匾額!照顧臥床的人,不要說 21 年,1 年?1 個月?恐怕許多人聞之色變,避之猶恐不及。

心滿意足心無罣礙歸去

 民國 76 年 10 月 10 日雙十節,阿嬤疼愛的長孫媳(大嫂)生了個兒子,就是曾長孫了。我們這兒的習俗不是誰「先生先贏」,而是長子的兒子才是長孫,長孫的長子是長曾孫; 與天生的排行輩份有關,和後天的人為先後順序無關。阿嬤這個曾長孫今年也剛生了個兒子(玄孫),升格當了爸爸。

看來,我這阿嬤的故事是世代交替,簡直是太空梭速度的跳 tone 啊!

阿嬤當時看過剛出生的曾長孫一眼,開心滿意地笑了,五代圓滿同堂了(大哥比二哥、三哥晚婚,這長曾孫已是第四個曾孫。三哥的長女和二哥的長子、次子早已來世界報到了)。隔日嗎?還是幾天後?阿嬤開始不說話了。有些天都是昏睡,看來有氣無力,像病不似病,說不是病又覺得氣將耗竭的虛弱。爸爸請來長年醫治阿嬤的醫師大夫來「注大筒」(意思是「打點滴」),補充些營養,增強體力。斷斷續續時好時壞,卻見阿嬤意興闌珊,不多言語。10 月 24 日,光復節前夕,嬴弱無力的身軀,阿嬤睡得更沉了。爸爸趕緊再請來醫師,醫師再注射一針。那一夜,每下愈況,生死徘徊,直教生者心錐痛。爸爸意識到要召喚家人回來,說阿嬤恐怕不行了。爸爸來電宿舍留言,我在宿舍外頭的電話亭下排隊良久,排在前面的還有四、五位。我前面這位似乎是撒嬌帶威脅的情意綿綿訴衷曲(沒有偷聽的企圖,講話者無意識的拉高聲量),折磨著我急促焦躁的心跳。沒有手機的時代,人的情緒是如何地被折騰凌遲啊!終於打通了電話,卻是這不祥噩耗。

深夜我從輔大搭車回台中,暗黑的夜罩住我的淚水。這是我的「近鄉情卻」!這段路程,又近又遠,又急又怕到站,怎樣整理心情面對?四歲時的我,對祖父離去的印象,是他躺在舊房舍土角厝大廳的地上,兩旁掛著白布,地上也鋪著白布,那時跟著儀式,繞著已逝的阿公的遺體,我好像不懂哭也不怕!24 歲的我,什麼都懂了,但什麼都怕了。

回到家,全家人守在阿嬤床前,聽說行將離去的人會等著家人回來見最後一面。於是,爸爸跪在床前,輕聲跟阿嬤說:大姑姑幾年前已經早一步先走了,要阿嬤不要掛念,不用再等。曾長孫在雙十節出生,與國同慶,她疼愛的長孫有了大兒子了,阿嬤也可以開心放心了; 而當年暑假我考上公費留考,從此要「遠走高飛」,去西班牙攻讀博士,一去少說四、五年,一年最多只能回來一趟見阿嬤。莫非阿嬤也覺得是該走的時候了,選了最好的時機?

民國 76 年 10 月 25 日光復節,前一夜醫師最後一針後,阿嬤熬過漫漫長夜,氣若游絲,靜靜地永遠睡著了,沒再有任何動靜。

阿嬤走了,從床上移到地上,睡著走了,帶走全家的不捨。阿公走後 21 年,這回,換她躺在新家客廳的水泥地上,她慈祥的面容,閉目展唇微笑,真的笑的很開心。臥床 21 年,從土角厝到磚砌屋,她的需要,她的呼喊,她的生氣,她的紅包,她的糖果,她的指甲刀,她的梳子,她的牙籤,她的便盆; 一日尿數回、便一回,換衣換褲,擦身洗澡;甘薯湯、薑汁豆花、虱目魚湯; 她的鏡子、她的私房錢聚寶盒,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們的習慣,我們的日常,我們的分身,是她的一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她在 2.56 平方公尺的紅眠床上編織了她的「翻轉」人生。她帶著我們的記憶離去,帶著她臥床 21 年的意志、毅力和時間的紀錄離去,帶著媽媽服侍 30 年(21 年臥床+9 年)的婆媳緣,帶著滿滿的愛飛向西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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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20/11/29 by in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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