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波赫士短篇小說的藝術

 

波赫士短篇小說的藝術:符號與象徵,《聯合文學》,2019 年 9 月,頁 42-47 。

 

波赫士的作品,正如他創作裡的元素:鏡子、迷宮、圖書館、面具、老虎…,常讓讀者掉入五里霧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也習於在作品裡寫序言或跋,解釋自己寫作的理由和文中可能的靈感和訊息來源。這個用意好比希臘神話裡的亞莉亞德妮,提供給鐵修斯一個線團,標註走過的路,以防在牛頭人身怪米諾陶的迷宮裡走失。鐵修斯成功地殺死了米諾陶,帶領其他進貢的童男童女走出迷宮。然而,序文或跋卻也有剪不斷、理還亂的困擾,複製了讀者原有的疑惑。這就是波赫士創作的藝術,符號與象徵的多元指涉,文本中有文本,不先釐清這些元素在他的作品裡的功用,或是他這些創作理念的憑藉,閱讀波赫士,猶如煉獄到天堂路途的折騰,而昇華淨化,則需漫漫/慢慢領悟。

波赫士出身書香門第,父親 Jorge Guillermo Borges 是律師,也是哲學家;母親蕾歐娜 (Leonor Acevedo Suárez) 是英西文的翻譯家。波赫士從小浸淫在父親藏書豐富的書房中閱讀,一生更是依賴母親,母親九十九歲過世前,大約二十年時間(1955-1975)照顧眼盲的波赫士。波赫士比西班牙詩人羅卡晚一年出生,以羅卡在西班牙和多位詩人締造第二個詩的黃金世紀—所謂「二七年代」的盛世,不難理解波赫士一開始亟思耕耘詩文類的雄心壯志。然而在完成三本詩集出版之後,峰迴路轉,以奇幻文學的短篇小說成就他在文壇的影響力和聲譽:《永恆史》(1935),《世界惡名錄》(1936),《虛構集》(1944),《阿列夫》(1948),布羅迪的報告(1970),《沙之書》(1975),以出版時間觀察,前後各約十五年時間以這幾部經典開闢奇幻文學的新天地,除了西語領域,也影響了二十世紀重要的作家和思想家,例如保羅.奧斯特,魯希迪,艾可,即使法國的哲學大師德勒茲、傅科,也無法完全切割波赫士的影痕。

文學理論解讀二十世紀拉丁美洲文學時,常以馬奎斯的「魔幻寫實」概括了拉丁美洲和波赫士的作品,但兩者仍有其差異。英美文學和西語文學理論各家評析波赫士的寫作技巧時,又使用不同的術語,例如托鐸洛夫的「奇幻敘述」(真實與虛構/夢境/靈異),帕特里莎.渥厄的「後設小說」(自我意識小說),巴赫汀(書寫是閱讀前文本的行為,創作的文本是另一個文本的吸收和複製),羅蘭巴特的符號學和結構主義(能指和所指,以及符號的任意性),或是克莉絲提娃的「文本間性」(互文性),或是資訊用語「超文本」(Hypertext)…。這些論述都提點到波赫士的寫作藝術,也都有其共通的特點。

另一方面,波赫士執著哲學和宗教的探討,敘述風格和方法深受二十世紀初的「分析哲學」和毛特納 (Fritz Mauthner,1849-1923) 的影響,亦即,他們認為語言的表面具有隱藏的邏輯結構,一旦忽略邏輯結構,便會被語言的表面誤導。因此,波赫士在書寫風格上,更廣泛多樣地探討各種現象,辯證究竟是可以解決的哲學問題,或是語言表面假象的問題,時而並非要有一個具體的目標。此外「唯名論」(Nominalism)也是波赫士短篇小說中「形而上」的辯論。「唯名論」討論事物的概念(共相)與實在事物存在的關係,與其出現的先後順序。因此,波赫士常在作品中將人物、物件或空間像紙張摺扇子一樣,正面背面虛實並存的情境說故事。

然而,即使邏輯和哲學上的詰問平添諸多閱讀的困惑,我們可以從一些波赫士最常使用的符號、語言、和象徵元素,解析他反覆探討的神話、神學和哲學的思維。波赫士生前最後三年,已全盲多年的人生大抵完成畢生書寫的恢宏,和作家費拉利(Osvaldo Ferrari)的頻繁對話,談文學論創作,變成他告別人世前的真誠告白。費拉利結集成兩冊的《對話:波赫士訪談錄》(Diálogosentrevista de Osvaldo Ferrari a Borges),波赫士回應了他謎樣又引人入勝的鏡子、迷宮、老虎、武器…等等的象徵意義。

首先,鏡子的描述與功能,鏡子的平面可以複製影像,空間無限延伸,折射會使影像凹凸變形,用來詮釋身分認同,辨識或辯證孰為真孰為偽。這個功能也像水面(湖面),水的流動則會讓影像皺摺,讓身分模糊。鏡子,指涉生物的雙重性格和重複性,另一個我(alter ego)的概念; 我永恆存在,而其他都會改變。

迷宮,是一個宇宙的意象,從渾沌之始迄今一直是個恆常的奧秘實/虛體。宇宙是一個紊亂的空間,人處於其中常感困惑如陷迷宮。這也是人的焦慮,生活在一個無始無終的宇宙,無形的空間有時比繁複的建築構造更讓人迷惘,且受繁複的因素影響人的理性和感性:宗教的,心裡的,夢境的,實體的,視覺的,泛神論…,是一個永恆悸動的衝突。

老虎象徵時間。動物沒有時間觀,它們活在瞬間的永恆,活在當下,對過去沒有記憶,對未來也沒有意識,甚至對死亡無感。時間是屬於人類,不屬於動物。動物這個元素,可以和讀者較不熟悉的《想像的動物》連結,這當中流露了波赫士對東方的想像和嚮往,我們隱約讀到和中華文化的陰陽五行以及色彩有些關聯,但是,當中有些錯亂,難以判斷是波赫士的筆誤或虛構。例如,紅老虎,代表地圖最高端,南極,南方,風格是火; 藍老虎; 代表東方,春天和植物; 白老虎,指引西方,秋天和金屬; 黃老虎,是主宰,位於中,統治其他動物,例如,中國在宇宙的中間。〈我最後的虎〉(”Mi último tigre”)枚舉了他偏愛的視覺圖像和文字創作:虎是「可畏的高雅」。

武器:波赫士的作品常常出現匕首,小刀,劍戟… 或以「白色武器」集體敘述,雖然他在〈書籍〉寫到「犁和劍是手臂的延伸」,有指涉空間和假體的概念,但是,他另有一說:「讀者閱讀我的作品,將白色的武器說成是我創作的符號,別出心裁,這好比贈送我匕首一樣,那對我很有用處,我喜歡也非常感謝。」此處點到我們前面提到的波赫士書寫的風格和形式—符號的任意性原則。推敲其家族史,波赫士常懷念祖父輩的功勳,或高卓人的粗獷勇敢(武夫蠻性),因此,劍戟、匕首、短刀…,文本間也用在比喻男性的剛強與大男人主義。

波赫士的符號象徵,不僅在短篇小說中呈現,也都在詩作裡陳述,因此,讀詩再讀小說,反而更容易理解。例如,〈鏡子〉(“Los espejos”) 一詩流露他對鏡子複製的幻象感到的害怕,也提示人對虛幻/虛榮要隨時警惕。

 

我對鏡子感到恐懼

不只是面對它無法穿透的玻璃

既是開始也是結束,卻無法居住

那許多反射的不可能的空間

也像面對透明的水面的恐懼

在它深邃的天空

模仿另一個蔚藍

有時畫過一個不真實的飛翔

是倒影的鳥或戰慄的騷動

玻璃窺伺著我們。如果這寢室

四壁空間有一面鏡子,

我就不是一個人。有另外一個。反影

在黎明時會悄悄地上演一齣戲

 

在〈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這篇,波赫士開門見山「我靠一面鏡子和一部百科全書的幫助發現了烏克巴爾」。「鏡子是可憎的因為他們使人的數目倍增。」這篇短篇的「語言」部分是波赫士討論唯心論、唯物論和經驗主義的論述,「故事」則分為三部分:(1) 發現(從鏡子聯想到百科全書有記載烏克巴爾)(2)特隆的想像:百科全書沒有找到烏克巴爾的條目,卻從另一本一千零一頁的書發現特隆,敘述如真,存在為假(3)後記:從一封信裡解釋前兩部分的現象,發現特隆是奧比斯.特蒂烏斯秘密組織(哲學家柏克萊 George Berkerly 等人)想要建立的理想世界,且為它編寫歷史,弄假成真,真實的世界竟然有虛構世界的物件。從鏡子的借代延伸,真真假假分不清,變成一個迷宮。〈《吉訶德》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全篇雖沒有用鏡子當工具,但是敘述架構和〈特隆〉這篇如出一轍。

此外,《永恆史》裡的〈接近阿爾莫塔辛〉這篇,有一個副標題「用變換位置的鏡子進行的一種遊戲」,隱約已經暗示人物的身份「反映」。故事提到孟買市的大學生要去找尋阿爾莫塔辛,越接近他,神恩福祉就越大,結果最後尋人和被尋者合而為ㄧ,「一切只是一種反映」而已。〈接近阿爾莫塔辛〉用鏡子來解釋一人兩分身,而〈環形廢墟〉就用「夢境」來處理敘事:南方的魔法師在廟宇廢墟旁,想要夢見一個人,讓他變成真人。一番努力(神力)之後,他夢見一顆跳動的心臟,被夢見的人醒了,加入「真人世界」,且到北方的廟宇受人膜拜,但是魔法師想要告訴他,他只不過是個幻影。結果魔法師也是到了斷垣殘壁中,發現自己竟是別人的夢,另一個人夢中的幻影。

奇幻文學裡「夢境」的運用,包括超自然的靈異(鬼世界),生死陰陽兩界同時發生的寫作,是波赫士以降拉丁美洲作家尋常使用的技巧。夢境可以延伸真實的情事,也可以讓假象的或荒謬事物,卻因為是夢中事而具有說服力,增益其可能性。波赫士的創作,也常借用猶太教中的 “golem” (有生命的泥人,原物料有生命)的元素,〈環形廢墟〉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典型例子。此外,〈巴別圖書館〉裡有迷宮,也有鏡子:「宇宙是個圖書館…; 門廳裡有一面鏡子,忠實地複製表象; … 圖書館是個球體,它精確的中心是任意六角形,圓周是遠不可及的」,波赫士分析解釋宇宙的影像是無限的。〈沙之書〉裡沙漏的時鐘和書籍,跟鏡子有同樣的象徵:無始無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波赫士最喜愛的小說和標題,如果用「10-01」的數字表示,就是鏡像反映和無限延伸意涵,指出了這個說故事和夜晚無止境循環複製的可能。

〈歧路花園〉是被討論最多的波赫士的經典作,融合了時間、迷宮、鏡像、歷史對照的佈局,寫成偵探小說的類型。故事用兩個平行空間鋪陳,延展出迷宮和時間的語言對話:一次大戰英德對峙是一組; 大戰歐史作者哈特 vs. 青島大學前英語教授余尊; 余尊和魯納伯格(德軍間諜)vs. 馬登(英軍); 余尊 vs. 漢學家艾伯特; 艾伯特 vs. 崔本(書和迷宮的作者,余尊的曾祖父),艾伯特人名 vs. 艾伯特地名。艾伯特作為一個研究迷宮和時間的漢學家,沒有從迷宮的謎拯救自己的性命,因為迷宮有無限可能。余尊「對著鏡子裡的我說再見」,成功地用了複製的名字完成間諜的使命,在不可挽回的時間中懊悔不已。

在波赫士總計將近百篇的短篇小說中,我們也看到波赫士循環複製自己的風格和自我互文的書寫,變換的元素可能是歷史和人物,不同的宗教,地理區域,不同的前文本(引用已出版的作品為佐證)和超文本(他自己的辯證和虛構的資訊),他找到自己書寫的邏輯,彙整浩瀚的知識,讀者卻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百科全書式的文獻難以消化。但若了解他在語言辯證和故事鋪陳兩條線中的寫作執著或藝術,將哲學和文學釐清,閱讀波赫士應可怡然自得了。


 

相關連結文章

簡單卻非凡,阿根廷的波赫士傳奇《英語島》,2019 年 8 月,69 期,頁  46-49。

銀河流域 — 阿根廷去來(1): 哥多華西語研討會

銀河流域 — 阿根廷去來(2): 阿根廷烤肉

銀河流域 — 阿根廷去來 (3):尋找波赫士的家

銀河流域 — 阿根廷去來(4): 鳥屎淋身

銀河流域 — 阿根廷去來(5): 墓仔埔也敢去

探戈歌王卡洛斯.加德爾英語島》,2019 年 9 月,70 期,頁 60-61。

世界最美的書店:雅典書店 (El Ateneo)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9 年 6 月,頁 46-49 。

艾薇塔:阿根廷,別為我哭泣英語島》(English Island),2019 年 5 月,第 66 期,頁 46-47。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9/09/12 by in 聯合文學.

導覽

聯絡方式

Tel : (03) 5715131#34337 ; (02) 3366-3175
E-mail: luisachang@mx.nthu.edu.tw
E-mail : luisa@ntu.edu.tw

文章分類

所有文章

點閱數(since 06/27/2014)

  • 200,777
Follow 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on WordPress.com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