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割稻

 

「國際長,來,拍張照」。

就要上車了,臨去前,溪頭實驗林蔡明哲處長像專業導演一樣的口吻,喚我到展示台後和牆壁的背景前,順手遞給我一把稻捆子,還有一頂斗笠,要我拍張照片。

導演的俐落,讓我的視覺和頭腦的交感神經一下子沒有罅隙反應思考。握住那把稻穗當下,彷彿乾燥寒冬被靜電電擊到一樣,彷彿手心的血液立刻竄流回到心房,心房又迅速傳到心室,須臾間血液幫浦加壓,川流傳輸到動脈,全身悸動起來。

起碼有 45 年了! 45 年來我好像沒有再握過剛收割的稻穗,這 45 年來我早已轉換跑道,離開我的來時地,遠離原鄉生活許久許久了……。蔡處長遞給我禾把那剎那,我的手感好像熟練的阿嬷的手 ——手背粗糙,手心依然柔細——,雙手抱起剛出生的稚嫩的嬰兒,一手在前(在上),一手在後(在下),嬰兒躺臥在手上,瞇著眼睛沈醉舒適的臥姿。一把稻穗在我手中,好像倒帶的影片突然暫停定格,映照出那時代的人的集體圖像; 一把稻穗在我手中,腦海隱隱吟頌出「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一把稻穗在我手中,從稻首(稻穀頭)到稻尾,彷彿漫長隧道的兩端,我穿透記憶的黑盒子,看到九歲時的我,瞥見到那孩提最後一幕,勾起思念,思及今天已逝世七週年的父親,此時已經失智的鐵牛一號(母親),和已經年過半百的鐵牛二號(我),還有,農家長大的我的兄弟們!

九歲嗎?就是小學時候的我呀。那個身長不高的我,帶點黝黑皮膚的我,那個出生前,頭頂著秧田水,快要從懷胎十月的媽媽的雙腿間滑出來的嬰兒,倒栽蔥般從田裡的水面看到天空的我; 彼時小三還是小四吧,抱著禾把和媽媽同時踩踏著正在上下彈跳抖動的踏板,啊!是那台傳統的人工脫穀機。

農忙時候,稻米成熟時,割下的稻穗要掂估份量,抓成一把一把,然後人工握住幾把合成的稻捆子,將有穀粒的稻穗的前三分之一部位,放進扎著一排排釘子的滾筒,腳下踩著踏板,牽引機器的滾筒轉動,雙手要左右翻轉稻穗,讓滾筒脫掉稻穗上的榖粒,脫穀粒到一定程度時,還要將禾把在滾輪上面拍拍抖甩,讓已經脫粒成功但還黏在稈葉上的穀粒掉進機器後面的集穀箱,直到只剩稻稈和葉子。但是,總會殘留一些穀粒,這些殘留的穀粒通常不是結實飽滿,過多的話再用人工手動打穀搗米,拿來餵後院竹籬笆內的裡雞鴨鵝。

這一把稻禾的份量要不多不少:但是,要多到有一定體積重量可以和轉動的滾輪相互「切磋」,從外圍到核心,以便順勢脫下榖粒; 要少到雙手握住的力道可以控制整把稻穗,但直徑大於雙手合成的圓周,且不至於讓中間略為離心 (手心) 的稻禾離群單飛,被轉動中的滾輪夾走,時而拉一連一,呼朋引伴帶走核心的幾根稻穗,跟著滑下,甚至卡住滾輪,中斷脫穀粒的節奏和時間。這一把稻禾的份量,跟著脫稻榖的農民的身材、力氣、技巧而有不同,因此可大把,可小把,感覺就像夏日摘下帶枝的新鮮荔枝或龍眼,要捆成一束束販售時,可大束,可小束。當然,通常一把稻穗的份量是固定的,好比生意好的不得了的蚵仔麵線,每一碗麵線的蚵是固定的幾粒; 好比綁頭髮的辮子,每條辮子的髮絲量大致相同一樣; 這一把稻穗的份量,最好是兩人同步登場,讓一對握著一樣禾把的人一起「登機」,脫榖機的寬度剛好可以容納兩人,一人一腳,一起踩踏板,上上下下舞動,這樣,脫榖的節奏容易一致,相對地省力,節省收割脫穀的時間。有時,兩人步調不一致也不礙事,只要踩踏板的節奏一樣,就可成事,只是一人先「下機」的話,另一個人獨自踩踏,就比較吃力了。

其實,我沒有幫到多少農事,稻田裡的事,舉凡趕牛,牽牛散步泡澡,犁田翻土,放水灌溉,整地,丈量水平,育苗,插秧,除草,噴農藥除蟲,施肥……等農事,我沒有參與太多,大部分的農耕都讓二哥和爸爸媽媽做了。會讓我有機會握著稻穗和媽媽一起踩踏脫榖機,是因為田裏收割的事已幾近大功告成了 (大哥、三哥和弟弟的經驗大致也是如此吧),要讓好奇的我試一試,學一學,等到再長大一點,可能就可以派上用場。於是,我有了這樣的割稻脫榖粒的經驗。於是,凡有我「粉墨登場」的時候,大概也是收割完成的時候; 於是,凡有我在田裡的身影,戲耍多於幫手。思想起,精彩的脫榖粒鏡頭就那一兩次吧,不會毀損的記憶黑盒子裡珍藏的記錄,膠卷放映到最後,九歲以後不曾再有我田裏農作的身影。

正是,隨著機械化的腳步,農作耕具製作技術的進步多元,可能連許多農家子弟也不曾有握著收割的稻穗踩踏踏板脫穀粒的經歷了。兒時的經驗,那樣的農事景致,如今變成了博物館的老照片,農村蛻變的文化古蹟,變成了歷史記憶和懷舊的剪影典藏。當蔡處長遞給我那把稻穗的當兒,一頂曬乾的竹葉編織的斗笠覆蓋頭髮時,彷彿電影開麥拉:牆上的壁報,綠油油的稻田,我手中乾黃的稻穗,鵝黃的穀粒,淺米黃的竹葉斗笠,還有展示臺上一包包晶瑩亮麗的白米,頓時,那農耕的過程像蒙太奇,一個影像閃過一個影像,心中興奮激動哪!彌足珍貴的記憶,誰有跟我一樣這般的童年片段呢?

嘆下一口深沈的氣息! 雙手握著一把稻捆子,召喚起 45 年前的農家歲月,同時,也喚起我已經許久不曾關心的傷痕:我看著左手小指的疤痕,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再揉揉撫摸一番,感受一下當時的力道和血跡。這傷痕,在愈趨年老的皮膚皺摺中不十分明顯,傷已逝,痕仍在。這傷痕,就是用鐮刀割稻沒割成,差點把小指割下來的印記。這手工割稻需純熟的技術——快狠準,手握稻禾的圓周最好就是一手掌握的尺度,也就是將原本由一撮秧苗長大的稻禾握住的力道和範圍。哎呀!那可是我那九歲女童玩票性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殺戮戰場」。我望著割稻的農夫「半副武裝」:戴斗笠,雙手戴長手套,半蹲著腰,比插秧的角度要更低斜些(因為稻禾長高了),但是得赤腳啊!左手要握住稻禾,右手持鐮刀以半圓弧度向內割稻,刀子要在左手拳下水平割下稻首(稻穀頭),應該是最接近根的部位,但又不要搆到粗老的根底,鐮刀由外向內一抱,欸,禾稈沒斷,倒見血割到小指了。或許是這樣,我的割稻紀事隨著小指血流記而終結。

雖然早已遠離割稻脫穀粒的童趣生活,但是那人工踩踏踏板、牽動滾輪轉動的施力忖度,雙手左右翻轉稻穗的姿勢與動作卻仍歷歷在目。在我握住蔡處長交棒給我的禾把的時候,熟練的動作立即附身,雙腳立刻踩踏起來,大步踏回到兒時的農家好,而那時的光景,又如何牽引著我現在的日常生活呢。如今,上市場買菜,跨騎腳踏車時,腳踩著踏板驅動車輪轉動向前時,宛若割稻脫榖機的畫面重現; 居家打掃時,每當我壓著拖把用力踩下好神拖脫水桶時,我想到那個原理,好神拖滾輪旋轉,會將附著拖把上的水脫掉; 每當我攬鏡梳頭,看到圓筒形的梳子夾著脫落的頭髮時,彷彿看到稻穗卡住脫榖機的滾輪一樣; 每當我看到各式的接力競賽時,時而聯想到脫穀粒時,脫榖機前兩個技術嫻熟又魁梧有力的人,固定踩著踏板翻轉稻穗,後面的兩人依序接力,或是輪番上場,或是傳遞一把把稻捆子給前面的能手。有了騎馬的經驗以後,讓我知道這上下踩踏板的力道要像騎馬一樣,臀部坐姿和馬背要保持一點空間可以彈跳,才會舒適省力又快速。

說來,割稻脫榖的農作真是同心協力合作的典範!兩個人一起踩踏舞動,煞像跳探戈,跳吉魯巴,像跳華爾滋,像跳慢舞普魯斯,一定得同心協力才能事半功倍,才能舞姿曼妙,才能早收休息。看我如此描述,識者一定知道我將割稻脫榖的辛苦比喻成跳舞是苦中做樂,脫穀實在是辛苦的苦力勞動啊! 它沒有霓虹吧檯醇酒,只有烈日揮汗如雨、禾稈與榖糠的刺身搔癢; 它沒有 DJ 千變萬化的 Disco 音樂,它的音響是脫榖機千篇一律的鼓譟聲; 它沒有露胸露頸的舞衣,只有斗笠手套毛巾的布衣; 它不會像雙人舞者跳探戈華爾茲,跳了還想再跳,踩著舞步兩相依偎; 踩著踏板的農夫農婦們只想看到飽滿的榖粒收穫,脫下沾粘滿身的榖糠和塵灰,擦拭身體的濕汗騷味,沖個水,洗一個淨身舒爽的澡。

今日,兄弟們在懷念天上的爸爸的忌日上,想起他是我們家農事的總指揮,經常忙到日落黃昏還不回家,總要夜幕低垂挑燈夜戰才肯罷休,連帶他的小孩的我們也要亦步亦趨,戲耍的不准再玩,從田裡趕回家,會做事的二哥留守,軍令未下,兵不敢先休。今日,在已經離開我們七年的爸爸的忌日上,兄弟去探望為張家的農田化做鐵牛的媽媽,她的失憶沒讓她忘記數十年的辛苦,仍能說出那些年那些事。今日,在妹妹(鐵牛二號)說因為握住一把稻禾想寫一篇兒時脫榖記趣時,竟然人人都有一本經,經書文體各不同,兒時自拍電影又一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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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7/09/04 by in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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