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巴西蜂膠奇緣

 

 喜歡偏方的人,多少帶點詩性的性格。

喜歡偏方的人,應該不能太理性思考。

喜歡偏方的人,會愛屋及烏想要感染他人。

 

蜂膠應該不是偏方。蜂膠不是藥品。蜂膠也不是營養品。蜂膠是與個人/各人的緣分和磁場相吸的信賴物; 它內外兼顧,有時候有療效,有時候滋補,有時候像安慰劑。教學上說「各師各法」(Cada maestrillo tiene su librillo); 廚藝上說拿手菜各有「傳家秘方」; 武林上說各派各有「獨門絕學」; 家庭社群中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一言以蔽之,它是個人私密的「萬用『鑰/藥』」。

讀書人,按理依賴智慧,相信知識,信任科學。但是,康莊大道上的學問時有歧路花園的邂逅和刻骨銘心。我相信這個私人「偏方用品」。

出國攻讀博士學位以前,我是感冒的「老病號」,感冒的流程和症狀也 SOP——標準作業:流鼻水šš—喉嚨痛—šš咳嗽šš—發燒—šš頭昏耳塞—šš耳鼻喉全堵šš—失聲……。每次一著涼感冒,就得咳嗽個把月,咳得胸好痛,痰從液體透明逐漸變成深綠濃稠,每次咳,都要將整個心肺連筋拔起掏出來從口中吐出一樣,尤其連續的咳嗽聲對旁人造成極大的困擾和不舒服,而自己又無法控制鎮壓。

出國到西班牙念博士,也許氣候環境改變,乾燥氣候加上冬天有暖氣,身體似乎找到調節的機制和應變措施,冰冷的天候若著涼,通常停留在流鼻水階段,到了屋裡暖氣川流,似乎有抑制作用,加上西藥房都是專業藥劑師,有時簡單用藥就可以解除危機,不讓感冒進階到「喉嚨痛」的地步。

第一次聽到「蜂膠」已經回到台灣,且結婚為人母了。昔日感冒會有的症狀似乎因為回到台灣又附身一樣。婆婆說有人從加拿大旅遊回來,給我幾瓶加拿大蜂膠,有含酒精和不含酒精。她跟我說許多人推薦,可以試用看看。因為這加拿大蜂膠的出現,而連帶牽引出耳聞蜂膠有三種,各有行家推,全球行腳問,就說巴西、澳洲、加拿大。我開心嘗試使用:重點是「生病,不必看醫生」。說也奇怪,什麼事都不懶,就是懶得看醫生。究竟是因為諱疾忌醫,還是看病實在麻煩?

人一生病,常心急又求速效,必須「有感治療」,因此先選擇有酒精的蜂膠。哇!這一滴,似乎有「自我虐待狂」(sadomasochism)的狂喜感受,蜂膠流入咽喉,有一股「殺戮戰場」的快感,疼痛的喉嚨裡的細菌還是病毒,彷彿被含酒精的蜂膠一一殲滅(痲痹?)。關鍵點是使用者必須能接受蜂膠的異味和入喉的不爽口。為求藥到病癒,暫時的嗆鼻苦口也都甘之如飴了。

當你使用一種東西有效用、不排斥甚至喜歡時,茶餘飯後還會成為嘴邊話題,就會有偶遇的驚喜。於是乎,澳X蜂膠上門了。有人從澳X回來,送了澳X蜂膠。人們常說「生逢其時」、「伯樂千里馬」知遇,有時不是這個東西不好,是時機和效果問題,或是周遭環境因素決定了你是否接受那樣的人事物。南北蜂膠齊聚,似乎也是開啟南北戰爭一較高下之時,我對南方的印象短暫,似乎是因為它不稠不刺激,又剛好沒有治好喉嚨痛,因此,消去法原則中,蜂膠名單便變成了三缺一。事實上,這個國家的蜂產的確有名氣,而且衍生的副製品相當多,聲譽、品質頗佳。

2009 年我到了溫哥華維多利亞港短暫過境,亟思購買懸空許久的加拿大蜂膠,這是觀光商店,應有盡有,價格也比一般稍貴。我看到了蜂膠的倩影,見獵心喜,趕緊向店員詢問「加拿大蜂膠在那兒 ?」店員卻回答我說,沒有加拿大蜂膠,話鋒一轉,開始促銷架上陳列的巴西蜂膠,並且試圖說服我:「有酒精的不好,要買天然的; 巴西蜂膠不比加拿大蜂膠遜色啊」,繼而再以視我為專家的口吻既褒又貶對我說,作為一個蜂膠愛用者,怎麼會不知道巴西蜂膠全球聞名呢?我左躊躇右徘徊,心中已有楓葉國家這個舊愛,一時要接受「星球印章」這個新歡實在不易。但是心中權衡的是「蜂膠」,「品牌」其次,於是下手買了三瓶 (記憶中似乎超過一百美元)。心中不免嘲笑自己也揶揄商品市場:這世界真奇妙啊!原產地沒有自己的商品,卻大力吹捧他國製造,這是行銷策略、市場區隔嗎?這當下聯想起台灣的商家販售和相關廣告:高雄賣台中的木瓜牛奶; 台北賣中壢牛肉麵; 台中賣彰化肉圓…… ; 果真像法國作家高地耶(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所說的「異地/易地鄉愁」 (nostalgia inversa):異國情調吸引人,總要到異地才思鄉?

有了蜂膠護身符,不知是因此失去警戒心,或是因此更小心,喉嚨稍有不適,便會拿出滴幾滴。起初對從加國帶回這綠色盒子包裝的巴西蜂膠,心中有點狐疑,但也想試探它。這一開,見它濃稠的樣貌,比「漿」還稠,真是名符其實的「膠」,味道更奇異,仔細端詳它,似有海藻的色澤,尤其一滴滴下喉,比有酒精的蜂膠威力更逼人,那當下,彷彿覺得全身的惡菌都殺光了。若要比擬,原先的加國蜂膠像是美國投在廣島的原子彈威力,那巴國的就是投在長崎的幾近倍數威力的原子彈了(況且後者沒有酒精)。

我想像著遠方拉丁美洲的巴西,那個很久很久以前,只知道有個和尼加拉瀑布齊名的伊瓜蘇瀑布的國家,也是電影《教會》(The Mission)拍攝的地點; 也是許多許多年前,只知道足球球王比利的故鄉、森巴舞的奇境、西葡語一家親的鄰國; 後來知道是暢銷小說家保羅.科爾賀(Paolo Coelho)的原鄉; 近幾年來知道巴西已是金磚四國的一員,巴西夾腳拖 Havaianas 的發源地; 嚐起來像神仙湯的巴西蘑菇產地; 但是一直以來,未曾聽聞巴西蜂膠的聲名啊!抽出那柔軟的橡膠材質頭輕輕一按,滴下蜂膠,先是濡染浸潤舌頭,繼而順勢流入喉嚨,穿透隘口俯衝向下,喔!是伊瓜蘇瀑布的發電威力嗎?彷彿一滴奏效。(技術好一點的話,幾近垂直低到喉頭,更像伊瓜蘇瀑布在阿根廷境內的「魔鬼咽喉」衝勁。但要小心,實在太刺激了!)

一邊滴蜂膠,一邊想像著這個幅員大過南美洲其他國家總和的巴西,那個亞馬遜雨林的國度,那個德國偉大的地理探險家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行經奧利諾科河(Orinoco)的亞馬遜區域,那個比烏拉圭小說家奇羅加(Horacio Quiroga)的《叢林故事》(Cuentos de la selva)更壯觀更詭異的叢林區,那個所有奇幻電影喜歡取景營造神秘、作為大蟒蛇出沒、怪物稱奇的化外異境,那個世界地理最廣袤又最神秘的區域…..。憑著想像力,那巴西蜂膠的威力和療效似乎更強化了。憑著想像力,那巴西的情感似乎讓我連結了鄰旁的西語國家的情感,歐洲的西葡本就緊密相鄰,拉丁美洲的西葡語一樣是鄰居。疾病的治療不是需要心理建設麼?葡語的巴西不可測的神秘大過英語國度的先進國家,它的開發中進程蘊含了許多人類未知的奧秘,這奧秘,說服也加強了我相信它的力量。

從此,不是我拋棄了最愛的「楓葉蜂膠」初戀,而是它消失了,可以名正言順讓我移情到新歡——巴西蜂膠。但是,巴西蜂膠遠在天邊,難於上青天摘星攀月。曾幾何時,我和學生花了 48 小時的飛程與等待才抵達它的國境。正因為它如此遙遠難得見,讓我曾經兩度忘情而琵琶別抱:一次在住家附近的西藥房買了一瓶台幣 1200 元的蜂膠(糖漿多過蜂味); 一次在國外西藥房買了一瓶 45 歐元的噴式蜂膠,它們不是「拋棄式」使用一次就得丟棄的隱形眼鏡,卻真的讓我使用一次就覺得不是真的蜂膠而捨棄一旁。那當下,對遙遠的亞馬遜流域的神秘更教人懷念了。Río Amazona——西語的亞馬遜河可是陰性名字啊!是啊,是因為性別,「感同」(sympathy)更深了嗎?

「喜歡偏方的人,會愛屋及烏想要感染他人」,或是那廣告流行語「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有那麼一次因緣際會,我在 Facebook 回應詢問,張貼一則巴西蜂膠使用心得,在美利堅攻讀博士學位的「微弱-Verónica」(彷彿當初在溫哥華乍遇蜂膠的我的複製版 —— 一樣見獵心喜)。厲害的她,竟然天才地想方設法,千里運送巴西蜂膠分享同好,還分享了她已逝父親使用幾年的心得:告訴我們也可以外用,擦拭傷口,效果極佳。今年四月,還收到她輾轉跨越國度寄到寶島的愛心蜂膠。而我這廂,幾年來打動了三兩親人,或是說,幾位使用「有感」的人:小叔、小弟和大哥:「相信它,它就幫助你」。就這樣過了好些年,巴西不再遙遠,蜂膠總是真的。

2013 年,臺大師生參加了外交部國際青年大使團甄選,獲選為巴拉圭團。亞松森兩週行,就在巴拉圭與巴西的兩巴交界、友誼大橋銜接之處—— 伊瓜蘇瀑布的邊界看到了琳琅滿目的蜂膠,成分從 80%,60%……,使用方式從滴劑到噴式,應有盡有。蜂膠本身就可以成為一個專賣店,浸淫遊走其中,只消「聞」與「嗅」,彷彿全身的菌/毒都洗滌了。但是,正因這「聞」與「嗅」是最大障礙,要吃它還得先克服它的氣息和「滋味」。我這想像中的亞馬遜河底的海藻提煉滋味就讓許多人退避三舍、敬謝不敏了。那一年,我買了一箱 48 瓶,不消幾天,全部分光,只是不知道接收的人,是否跟我(們)一樣,從此,愛上了,迷上了,相信它。

營養品、藥物、用品和人的關係,感覺跟人際關係一樣,有磁場,有排斥,有抗拒,有適應,有媒合,就像有些藥品對某些人有療效,對另一些人就完全無能為力。或像食物,有些人偏愛某些菜餚,有些人則不喜食或過敏。文學理論中有個「假體理論」(prosthesis),「假體」本來是指體外修復或植入性修復,例如義肢、假牙、人工瓣膜、隆乳……等等,但是文學創作中衍生了抽象指涉或化身的功能:當「物」與「人」相互依賴時,或人與物想像成一體時,或睹物思人時,那物就成了「假體」,彷彿真體的另一面。例如人依賴拐杖行走,拐杖成了假體; 某人因健康需要每日食某種營養品或藥品,那營養品(藥品)就成了某人的「假體」; 看到伊人的手帕、絲巾、髮簪……等等,彷彿看到本人一樣解相思,成為本尊/替身的象徵符號。如是,蜂膠的習慣性使用,也有可能成為使用者的「假體」。

多少日子以來,蜂膠是不讓感冒流竄、讓「喉嚨痛」止息的剋星; 心肺不再像以前一樣,每次咳嗽都要挖空掏出一樣的刺痛。蜂膠不是我的假體,卻是想像力的真體;巴西不是我的國家,卻是最能滿足我的想像力的國度:那叢林,那雨林,那河灘,那廣袤無垠的土地和流域…… ,地球上到不了搆不到的疆界,讓我相信這珍奇異品彷彿來自天外海底,這奇緣,彷彿早已注定。

 

備註:

  • 此文純屬個人經驗與感受敘述,無任何商業推銷意圖。
  • 凡有機會閱讀此文讀者,勿衝動上網購買。
  • 停看聽,細推敲,有緣千里巴西、異地會蜂膠,無須急/激「近/進」撒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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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7/07/23 by in 飲食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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