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手錶也有時差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will be landing soon. The local time now is 13:00… “

 

由於飛行時間長,飛機內沒有行程,不需分秒必爭,沒有看錶的需要。一路上只有看電影、打字、偶而打盹。中途轉機休息時間,也只靠手機自動調整成當地時間,手錶維持原來出發地點的時刻(台灣),心想到了西班牙,再來調整手錶。現在夏令時差六小時。飛機預定 13:25 分抵達機場,因此只剩不到半小時,舉起左手腕,準備調整手錶時間。

欸?照道理台灣的時間應該是下午七點了,我的手錶怎麼停在六點鐘的位置?不相信是老花眼,再看一次,順便也手動螢幕上的 Information —Today’s Flight,核對時刻表確認。沒錯啊,是下午一點,時差六小時,台灣就是下午七點。我記得剛換電池沒多久,不至於這麼快就失靈。這個錶換電池已經換了三次,總覺得消耗得太快,突然懷念起原廠電池,曾經用到天荒地老都不必換的「無甲子」忘時感。

或許錶的轉輪不小心被移動了而停滯?過去也有類似的情形,我試著調整到現在的時間。看看它會不會恢復正常。

飛機輪子已經著地了,降落的轟轟轟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心情越來越興奮,跟著飛機的加速度怦然悸動。心中又哼起了《尋夢園》的歌~我又回到我的尋夢園……

欸!手錶還是沒動,停在剛剛調好的一點鐘。罷了!已經將近一小時的觀察和測試,就當它電池沒電了。手錶掛在手上就當裝飾吧。只是要很小心,千萬不能慣性看手錶,不然如果突然有了急事,會被它的靜止的時間驚嚇到!

今天就要在馬德里國際線轉國內線,直接飛到西北部的 Universidad de Santiago de Compostela (USC),很多人誤會以為是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USC)。USC 豈止是這兩校的簡稱,南卡羅萊納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也是 USC,可能還有許多我們不知道(不一定不知名)的學校簡稱是 USC,就看誰擁有話語權、以及普羅大眾的印象和學校聲譽認定,不然誰能說「誰就是誰」呢?

這幾天在聖地牙哥.坎波斯特拉大學的活動就靠手機的時間了。手錶一動也不動。以前聽聞手機在過冷的天候中會故障失靈,一些功能會暫時遲鈍呈現冬眠狀態,得給手機加熱按摩,或是重新開機才會恢復正常,想想莫非手錶也跟我一樣,被飛機上的冷氣吹到著涼凍僵了?

結束三天的學術活動,邀請單位一樣用飛機把我送回馬德里。這一天幸運,躲過前一天馬德里的大風雨和冰雹,順利飛行降落,也平安下榻熟悉的飯店。已經是週六,應該出去走走,昨日的大風雨,聽說地鐵也淹水,有些地段停開,住家電話線、Wifi 也都被雷電打斷了; 許多的災情當中,最宜人的好消息莫過於天氣了,比起後來幾天的乾、曬、燙、悶、燒,突然覺得風雨和冰雹也有令人懷念的一時片刻。行李大致整頓妥適,頓時心裏輕鬆了起來,果真慣性使然,舉起左手看了手錶。

欸!幾天沒注意它,好像往前移動一小時了?是要歸還之前慢跑的一小時時間債嗎?當時停在一點鐘的位置就不再往前移,現在一看,錶針指在近兩點的位置。好奇怪啊!這回我不太相信它的移動是正常,但是仍然想跟它「鬥一鬥也逗一逗」,於是我轉到正常的時間,看它怎樣「逗耍」。

夏日的西班牙,除了太陽太熱情以外,長長的白日令人流連徘徊!晚上十點天還亮麗光明,真捨不得進到屋子裡。10:30 天頂像一層一層薄紗覆蓋上去一樣,從朦朧到逐漸暗黑,連夜都美的不一樣,美的嬌豔可人。回到飯店,心中一陣滿足:滿足把這一整日的白晝都吸到眼裡裝進腦裡。夜幕籠罩了,屋裡燈火黃澄澄,這會兒該工作了,突然又舉起左手,欸,手錶真動了! 下午調過時間以後走到現在絲毫沒有閃失。 真是奇怪為何四天來它如此調皮,一動也不動呢?

手錶也有時差?這是最新奇也最科學的想法。科學一定解釋的通。機械的東西也都有原理可以說明。反正它莫名其妙停了,可能那個零件突然故障,現在它好了,恢復正常了,這一切一切都是有理可說,有因有果,就像電腦當機,說重新開機它就恢復正常一樣。但是,誰的手錶曾經突然在下機前慢了一小時,之後停滯四天,然後又恢復正常運行?

我不想去想科學理性的方法,我想用奇幻文學的理論去構思,想到許多電影用鐘錶的時間去掌握一切,也用鐘錶的停滯去控制一切,啊!我這手錶的停滯和恢復正常可是手錶「人性」的一面?還是機械反撲的一面?讓人知道不是只有人可以控制機械,機械也可以「逗」人?還是只有我,這錶只跟我開玩笑?西班牙浪漫主義詩人貝格爾(Gustavo Adolfo Bécquer,1836-1870)的詩集裡 (Rimas) 第四首這樣寫:

 

當科學無法發現生命的根源時

當海與天存著鴻溝抗拒計算時

當人類向前走不知何去何從時

當人類周遭有著無解的奧秘時

就會有詩

 

詩性的解釋讓人感覺手錶有時差是一樁美事,是一件奇幻,是一個美麗、短暫的誤會。

******

幾天下來,手錶繼續執行它的任務和日常工作,雖然仍會借重手機重複確認,但基本上已經拾回我對它的信任。回家的時候到了,這時反而希望手錶暫時停頓一下,讓時光緩慢推移。此番手錶沒有因為從歐洲返回亞洲而停頓。或許,它心忖,主人從亞洲去歐洲,雖然也是去工作,顯然心情愉快輕鬆,它也要藉機休憩?當主人從歐洲返回亞洲,在飛機上就開始工作 (去的時候也一樣啊),因此它也必須戰戰兢兢?這樣一想,覺得手錶可愛又淘氣,心情就更開懷了。

又是另一個週末,回來不覺得有時差,但是今早睡到歐洲時間睡眠最深沈的時刻(西班牙凌晨四點- 台灣上午十點) 才醒過來。午後時分竟然還是想偷閒小憩一下,跟著爬到床上去午休 (在西班牙都沒有午睡— siesta —的習慣,回到家裏開始養成了?)。中午做飯時將手錶摘了下來,這回就將它戴回手上。就那麼往床上一躺,不知魂遊何處,彷彿睡美人永遠醒不來一樣。耳邊卻依稀聽到:「該起來了」。下意識地轉了頭,枕邊沒有人。我這會兒信賴我的手錶了,朦朧中舉起左手一看:錶指在 10 點鐘的位置,可是窗簾邊竟還有金黃的陽光閃爍篩進房裏。今夕是何夕?我還在西班牙嗎?只有西班牙晚上十點還有陽光啊!眼睛繚亂昏花了?腦袋紊亂失序了?下床下樓問先生:

 

「你剛剛叫我起床嗎?」

「沒有,那是早上,早上時有叫你起床」。

「可是我的手錶是早上時間啊– 十點!難不成手錶又有時差,停了!」

「現在是下午四點,是妳時差。」

 

奇幻文學作者每每爬梳到這個階段,都是要讓讀者自己去解構,去思考各種可能性,繼而援引理論或相關文本去解讀闡釋。我也覺得自己置身奇幻氛圍之中,當手錶的 10 點鐘位置與陽光燦爛不能同時並置出現時,我以為我已經睡到隔天的早晨,又以為像是自己曾經翻譯過的科幻小說《莫雷的發明》(La invención de Morel[1] 裏午後黃昏的陽光和女子被男主角(莫雷)錄製到另一個空間裏,永遠存在一樣。可是當下分明還是下午的時間,那只能說是手錶作怪,又停了。

不想要解釋。就讓事情繼續延展: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了,等一下要做西班牙海鮮飯 (海鮮飯所需的「炸彈米」和海鮮飯鍋、甜紅椒、番紅花都是道地西班牙空運返台,只有廚師是 MIT (Made in Taiwan)- 業餘的 Luisa Chang) ; 昨晚已經寫完專欄文章交稿,這些都是活生生的現實,是即時的 ”real time”。手錶想魚目混珠,也無法攪亂正常的生活秩序。

再一次,煮飯時要將手錶摘下來 …… 欸!有點怪!戴上去的時候很順手,怎麼這摘下來有點扭擰 。戴的時候想午休,腦筋不清醒,手腳反而俐落; 摘下時頭腦清晰,動作反而笨拙。這一瞧,哎呀!手錶戴反了!難怪四點看成十點了。@-@

這倒讓我想起 2014 年 10 月份和幾位師長去美國訪問時,我半夜三點驚醒,手錶是指著三點,但我卻不相信,直覺它是上午九點。隨即下床,五分鐘快速刷洗、穿好衣服,拎著行李就往外衝。四下寧靜,但是還是有人聲,經過閱覽室還有學生在做功課,因此我相信是白天。直到走到集合地區,四下無人,無人。再靜心望望四周,是黑的,再看看手錶,我這下相信手錶是真的,我是錯的。再拎著行李回房。當人們千真萬確肯定自己是對的時候,九成是錯的。所以「我執」是可怕的偏執。

繽紛的人生,巧妙的際遇來自許多不用科學(不懂科學)的誤會和錯遇。奇幻文學那樣亙久彌新,引人入勝就是許許多多真實與虛構的交錯 (其實很科學),可能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同步發生。讀過許多奇幻小說以後,感覺自己似乎也走進奇幻的迷宮,變成荒誕的主角演出裡面的故事。先前去程那一段是手錶戲弄了我,奇幻後而真實; 後面這一段,是我無意卻戲弄了手錶,也戲弄了自己,真實弄成了奇幻。佛洛伊德如果有我這樣的諮詢者(或是「病人」),可以寫出另一本《夢的解析》。

這像是《紅樓夢》中寫的:「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1] 阿根廷小說家畢歐伊.卡薩雷斯(Adolfo Bioy Casares,1914-1999)1940 年出版的作品。中文版印刻出版,200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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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7/07/17 by in 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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