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我的中文文學夢

 

那一年,大專聯考英文科首度考作文,記憶所及,題目列了約莫二十個單字,限定考生要從中至少用十個單字寫出一篇作文,還要將單字畫線標出,可能是為了方便閱卷老師批改,凡是沒有畫線標示的,一律扣四分。考生的心情,起起伏伏,既熱又冷,像熱鍋上的螞蟻,也像《明天過後》那種跳過一個冰峽谷,當下踩踏的那塊支撐地立即崩裂那種追逼般戰戰兢兢與惶恐,任何粗心、或遺忘、或忽略、或求好心切、或怯常… 都有可能造成一試而抱憾許多年,久久不能釋懷。

這四分一扣,我從某國立大學的中文系落到輔仁大學西班牙語文學系。從此,同樣的問題從來沒有間斷過,反而因歲月年齡的增長和使用頻繁,益增問題發問的頻率。每回遇到許多朋友,熟識的不熟識的,都很好奇問我為什麼念西班牙文。每回總覺得千年一嘆,說來話長,要解釋,好累。為什麼別的科系都不須疑,西班牙文就一定要問,而且問的時候,似乎不是向上提升的語氣,而是往下沈淪的興嘆!以這個語言為母語的國家呀,若不振作,連學習這個語言的陌生人都跟著位居「下風」。

就這樣,我進入了西班牙語文學系,其間的轉折變化曾經書寫,爾今也如白駒過隙,此情此景就讓歲月隨風飄。今天要談的是那四分的間距影響:大學聯考四分的差距,中間可以容納許多林林總總的科系,可以從國立到私立,可以從熱門科系到冷門,可以從金榜題名到名落孫山。但是,卻是我從中文文學夢轉折到西班牙語文學的歷程,爾今享受西文的欣慰滿足和成就感中,瀰漫一絲中文的憾事。

2016 年 11 月 3 日 (星期四),這一天,是世界棒球大賽(就是美國職棒)冠軍爭奪戰第七戰,芝加哥小熊隊跨過兩個世紀,歷經 108 年,在一勝三敗後連追三勝,終於打破「山羊魔咒」,奪得世界大賽冠軍。這場球賽,曲折離奇,彷彿上一次就要得勝時,對手一位和「山羊」一樣都叫 Murphy 的球員出現作怪 (堪稱一人橫掃千軍),粉碎他們的冠軍夢。這一次,最好的投手「古巴飛彈」查普曼(Aroldis Chapman)砸了鍋,在第九局被打成平手 (開始替他擔心,萬一小熊隊輸了,他的命恐怕不保,鐵定被粉絲粉身碎骨,過去已有前例)。緊接著,不該失誤的都失誤了,不會打全壘打的球員都打全壘打了,這世界果真妖魔來興風作浪?小熊的壓力大過泰山壓頂,火山爆發,紛紛以鮮有的戰績將功贖罪。延長賽無疑是凌遲,可也是黎明前的黑暗?突來一場大雨,這雨,扭轉了士氣,改變了江山,破解了魔咒,驅逐了夢魘,撥雲見天光!小熊隊終於祓魔了,這可比教宗祓魔封聖更叫人嘖嘖稱奇,哇!聽棒球故事多高潮迭起,膽顫心驚呀!我聽著先生敘述小熊隊的棒球史,小熊跨世紀的悲情指數和許多傳奇,從電影《回到未來 2 》(1989) 的預言 — 說他們 2015 年會奪冠卻失靈,直覺球賽也可以很文學,比《百年孤寂》更百年,更孤獨,甚至更魔幻現實。可本來就是啊!—拉丁文的 ludus 這個字語義多元,含有「遊戲、玩樂、運動、訓練」的義涵,拉丁詩人的觀念更是將遊戲入詩,寫詩戲耍,而那遊戲成分,有一部分是詩興靈感的來源—情色 (情色關係的遊戲和真摯愛情)。Ludus 此字早在羅馬帝國時代就已是遊戲、運動、文學的三角關係了。

2016 年 11 月 3 日下午 2:30 這時刻,我們已經知道小熊隊破解魔咒了,變熊大了!芝加哥夜未央,鐵定瘋狂到天明。在校園的此時此刻,我正要去主持一場東京大學文學部中文系藤井省三教授應邀到台文所的演講「魯迅與外國文學」。我其實忐忑又興奮,我用小熊隊破魔咒開場,約略披露一下自己的中文文學心路情結。我說自己今天也破了 35 年來的魔咒,比起小熊隊,不過 1/3 的時間而已,因為從大學聯考後,彷彿就和「念中文系的人」的想望隔離了。

…… 謝謝台文所張文薰教授,請我來主持這場演講,跟東京大學文學部中文系藤井省三教授「同台」,我珍惜重視,將之視為我破除中文文學緊箍咒的「神緣」,讓我藉此良機,一個正式的場合向中文文學再靠近一點。(內心獨白:因為,自從多年前那英文作文扣掉四分,讓我讀不成中文系以後,似乎就被排除在中文系的行列了。嚴格說,應該是自己不上進,沒有做出有中文系的模樣的研究或創作,奢想侈談「念中文系的人」)。自此,任何與中文系 / 語言文學有關的活動,是不可能和我(們)有關係的。長此以往,我(們)在西班牙語語言和文學裡打圈 (打轉),像陀螺一樣,自轉滾來滾去,離心遠一點,偏斜; 核心近一點,難起舞,怎麼樣,就是框在西班牙文裡頭了。

說出對中文的暗戀,不表示我要變心。馬奎斯說:「不一定要忠實,但一定要忠誠」(還在字斟句酌思索中,試圖釐清兩者之間的義涵層次與分野)。這一路走來,對西文的喜愛與日俱增,熱情越燃越烈,只是貪心一點,可否回歸,從西語文學切入,與中文文學琴瑟和鳴,回觸初衷一點眷戀的溫度?

今天,我開心極了。我不僅主持藤井省三教授的演講,對魯迅的認識更多了。演講結束,還可以說點自己的心得。藤井省三教授,除了有日本人的謙恭態度,也有著中國文人的溫文儒雅風範,單以一面之雅印象,忽讓我覺得外文專業和中文專業的學者,的確濡染到不同的特質,不同的血液流竄其間。至於魯迅,我曾經撰文以魯迅為師:魯迅翻譯西班牙文的 Don Quijote 時,他就直接翻「吉訶德」了,從來沒有搞錯,不像當今「積非成是」,誤將 Don 給翻成「唐」 或「堂」。單憑這點,足以讓翻譯界的諸多高手見賢思齊了。今天的演講,我還發現了魯迅的翻譯有些是從西班牙文直譯而來。如果說魯迅留下的文字有千萬字,其中一半是翻譯,那他的貢獻真是全球披靡,百年建樹。八十年後的今天,翻譯市場之盛,浩浩蕩蕩。

我從藤井省三教授的論點引發一點聯想:他提到魯迅從國外作家的圖畫繪本引發靈感而挑選文本翻譯,想起我們從歐洲文化文學評論的路徑從事文學批評時,尤其與視覺藝術有關的,常會引用希臘文的「讀畫詩」(Écfrasis)的概念,看畫寫作題詩,一如杜甫(〈題壁上韋偃畫馬歌〉)、蘇軾(〈惠崇‧春江曉景〉)為畫題詩、敘景寫意一樣的創作。藤井省三教授解讀魯迅與幾位作家的關係 —愛羅先珂、匈牙利詩人裴多菲 (Sándor Petöfi)、蕗谷虹兒和馬克吐溫— ,以及魯迅如何評論翻譯他們的作品,從視覺影像出發到文字的詮釋翻譯,勾勒中、俄、日、美文學對魯迅的影響。我看到他引用魯迅翻譯蕗谷虹兒的〈坦波林之歌〉時,一眼就覺得是西班牙文的鈴鼓 tamboril。果不其然,藤井省三教授說,魯迅翻譯這詩歌就是從描述一幅吉普賽的畫像源起。

談到魯迅,自然想起中國近現代文學的一批作家,傷痕文學也好,革命文學也罷,恰是衰頹貧窮中國土地裡孕育出來最燦爛的花朵。

思想起~。 那還是研究所的時候,沈起元神父(Fernando Mateos; ?~2015)住在耕莘文教院,彼時他在臺大教授西班牙文,希望我們輔大這群研究生,修他每週一的必修課「研究方法論」時,可以到台北來上課。我們很聽話,也許也因為來台北上課,離臺大近一點,總可以窺一窺,看一看,學一學,耳濡目染,尋找一個榜樣。當時就在這樣每週一上完課的下午,在現在的誠品書店路邊,看到一些蹲點賣「禁書」的「個人活動書攤」。那時,跟著耍文青嗎?還是跟著扮「憤 / 忿青」?買了好多小說:矛盾、巴今、沈從文、錢鍾書… 都是這時候才開始閱讀的。

過了這麼多年,直到有一天,我坐在台上,望著前輩九十高齡的背,聽到他的啜泣聲從沙啞到嚎啕狀,他面對眾多的學生、校友說到他自己對中國現代文學的渴望。那天我們的確是坐在他的身後望著他的背,但是一切一切有形無形,肯定是「難望其項背」; 但知其經歷後,彷彿有種跨時空覓知音之感。那是 2015 年 11 月 15 日,臺大校慶日頒發傑出校友,台灣文學前輩鍾肇政獲頒傑出校友,他致詞時,話才出了口,就淚流:他說他只在臺大當了兩天的臺大生就休學了。因為,他找不到他想讀的「魯迅、巴金的文學」,當時似乎是四書五經與唐宋八大家的世界…

四書五經與唐宋八大家,經典就是經典,還是不可少的。

今天站在東京大學文學部著作等身的中文系藤井省三教授身旁,可以談他談的東西,可以好奇提問他的內容,從歐洲文學反芻中文文學:中國的或臺灣的,深覺文學的觸角觸類旁通,歧路花園無限寬廣。東風啊西風啊,這賽珍珠寫下的小說,不就是文學無國界、世界是文學的明證。

謝謝臺文所張文薰老師提供了這麼寶貴的機會,點燃了我心深處幽暗的希望,讓我心中也有的「天明之前的歌」(愛羅先珂的作品名)可以輕聲吟唱,一種慰藉,一種越界,一種「虛榮」,此刻當下,恍然大悟,所言「小確幸」可就是這心情?!

 

***寫於吉隆坡,2016 年 11 月 5 日 3: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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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6/11/05 by in 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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