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 Luisa Shu-Ying Chang

Luisa's World of España & Hispanoamérica

64 歲屬龍的西班牙 Taxi 司機

 

「先生,午安,請到 XXX 飯店,在公主街 Y 號,或是 Serrano Jover  Z 號也可以,兩條街交叉口處。
「這家飯店在公主街,以前不是叫做公主飯店嗎?」
「是啊,公主飯店有好幾家,不同等級,這家換老闆,改名字了。您可以走公主街或是 Serrano Jover」。
「欸!Serrano XXX!這是罵人的髒話!」
「@-@ ¿?」; 我有點丈二金剛,不知如何回話,想到司機先生是不是沒聽清楚,於是複誦一次:「不是精品街 Serrano; 也不是伊比利火腿那個 “Jamón Serrano” 喔,是 “Serrano Jover"」。
「這明明就是罵人的髒話,怎麼會取這種街名?」
「@-@ ¿?」還是有點墜入五里霧的感覺。於是我沈默須臾。

過了一會兒。我似乎恍然大悟,噗哧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是想成 “Serrano JODER" 是不是?」
「哈哈哈,這兩個字不是很容易弄錯嗎?」司機先生用一樣爽朗宏亮的笑聲回應我。
「是你比較有想像力吧!」我答說。
「語言文字的趣味就在這兒啦!」司機先生回話。

一上車,就覺得這位司機先生平易近人,會跟客人聊天那種司機。在西班牙搭計程車,我比較不擔心,比較沒有禁忌。

「哈哈哈,平常你們就常常把這個字掛在嘴邊講,難怪你一開始就說 es una palabrota. 」(這是髒話)。
「不是嗎?妳不覺得這兩個字發音很像嗎?」
「哈哈哈!」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像合音一樣一起笑了出來。西班牙文 “Joder" 這個字等同英文的 “Fuck",西班牙文講髒話叫 “decir taco”,而 “Joder" 就是三字經「經典基本款」,使用之頻繁,尤其年輕人常脫口而出,讓還沒入境隨俗的外來人士聽了目瞪口呆、臉紅不自在。

「妳是哪裡人?住在馬德里嗎?」
「台灣。」
「喔!Formosa!」
「哇!你知道台灣是 Formosa! 太棒了。以前在西班牙跟人家講台灣,都一愣一愣的,要重複補充說 Formosa,大家才懂。你不只知道台灣,還知道台灣就是 Formosa,太棒了」。
「我喜歡閱讀。妳知道嗎?我是無政府主義者,我喜歡老子。」
「老子並不是推崇無政府主義。並不是每個中國人都懂老子,老子思想是很深奧的哲學,我都不敢跟你談呢!」
「喔,是嗎?總之,我喜歡老子。我支持無政府主義。欸!那你來西班牙做什麼?」。
「我來參加活動,向一位女詩人院士致意」。
「喔!對喔!妳剛剛從皇家學院上車…。來來來,快跟我推薦幾位華人詩人,有沒有西班牙文翻譯作品 …; 哎呀!其實我不喜歡讀詩,好詩人不多,聶魯達,羅卡還行,其他的我覺得都普普通通。」

我想,司機先生講聶魯達,羅卡這麼有名的詩人「很安全」,沒有人會否定他們的傑出偉大之處。不過,我又想想,能講出聶魯達、羅卡也實在很不簡單了,不由得又讓我對這位司機先生肅然起敬。

長期以來,自己持續收集中書西譯作品,因此,大概知道有那些類型。
「欸,中文現代詩人翻譯成西文的不多耶,古典的詩詞有一些…。我自己翻譯過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的詩集,不過已經絕版了。」我告訴司機先生。
「叫什麼名字,快告訴我」。
Paisaje sobre cero de Bei Dao;  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 但是你買不到了。」
「呵呵呵,我不用買。現在有許多電子書,我去下載就好,不用買。」司機先生展現他另一面與時並進的知識。

「妳聽過〈羅卡和阿根廷小女孩〉 (Lorca y la Argentinita)合作的民謠詩音樂唱片嗎?很棒喔!」司機先生腦裏似乎有一套跟客人對話的機制,務必傾囊相授方休。
「讀過詩,知道他們的故事,但是沒有聽過歌耶!」現在常常遇到不知道的事情比知道的多,得誠實承認自己的無知。
「快查,快查,妳有手機嗎?查一下就有」。
我上網一查,的確就出現 Lorca y la Argentinita。Youtube 的影音檔立刻撥出「阿根廷小女孩」的歌聲,唱出羅卡的安達魯西亞吉普賽風歌謠。
「妳可以去買 CD 啊!La Argentinita (〈阿根廷小女孩〉)是很有名的舞者,尤其是佛拉門哥」。

「阿根廷小女孩」(La Argentinita), 是安卡娜香(Encarnación López Júlvez ,1895-1945) 的藝名。以「小」名之,是為了和另一位同是阿根廷知名佛拉民歌舞蹈家、藝名為「阿根廷女孩」 (La Argentina)的安東妮雅(Antonia Mercé y Luque,1890-1936) 區分。「阿根廷小女孩」(La Argentinita)1901 年隨西班牙父母移居阿根廷,8 歲就在西班牙登台表演,從此以藝名 La Argentinita 走紅演藝。1931 年和羅卡合作,羅卡作詩詞、彈鋼琴,她跳舞、唱歌、舞響板,灌一張《西班牙民謠歌選集》唱片(Colección de Canciones Populares Españolas),膾炙人口,傳為佳話迄今。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寶貴的訊息。請問,你本來是讀什麼科系?」我的好奇竟然問起司機先生的專業問題。

「我讀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讀」。

嗚!我是不是有專業偏執,才會問起司機先生的學業背景。他的回答不禁令人汗顏又拍案。文字的動詞、助動詞和受詞前後順序一調,意義完全不同。

「妳呢?妳從事什麼工作?」
「我是老師,教西班牙文和文學」。
「喔!妳教我的語言啊!妳叫什麼名字?網頁查得到嗎?」
「嗯,你可以打 Luisa Chang 搜尋看看」。(想起上次的士司機事件,這回竟然眼睜睜看著司機利用紅燈停車時用手機上網)
「哇!第一筆 Luisa Chang 跟 RAE 連在一起的就是妳嗎?喲!妳也有 Facebook 喔」。
「是的」。
「欸,妳猜猜我中國生肖屬什麼。」司機先生的思緒和對話好像跳房子遊戲,想到那兒說到那兒。
「中國生肖不是這樣猜的。我得先大略猜測你的年齡,才能算你的生肖。」
「喔,是嗎?」
「你年紀有六十歲嗎?」想起西方人總是「未老先衰」,外表年齡比實際年齡大許多,因此,猜測之前我還是先給個數字是非題。
「有的」。
「好吧!我隨便先猜一下喔!豬?猴子?羊?」
我秒殺的速度,快速講了三個,看司機先生沒什麼反應。雖然問了年齡界線,顯然我的猜測是不按牌理出牌。生肖屬豬的還不到六十,超過六十又過高齡。
「都不是。我–屬–龍」。
司機先生刻意拉長語調,慢慢吐出來。顯然他心中有譜。
「哇!這是中國人最喜歡的生肖耶!最吉祥、最多人想要的生肖,是皇帝的生肖。所以你是 64 歲?!」
「對。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動物方城市》那位 “police officer” (oficial de policía Judy Hopps) 啊!」 在飛機上的 New Movies 系列剛好看完 Zootropolis,看到自己的生肖見義勇為,還真是開心,因此,推算司機先生龍年的年紀輕而易舉,加上我有一個屬龍的弟弟。沒想到他這年齡竟然也知道《動物方城市》,比我還先進。
「太好了。載妳這一程短短的路上,我們竟然聊了一些有趣的事。有一趟充實的計程車旅行。謝謝妳啊!」
「我才要謝謝你。請問尊姓大名?」突然又好奇找話題問了,想要謝謝他,總要有名字稱呼比較有禮貌。
「José Antonio 」。(荷西‧安東尼歐)
「啊!你是長槍黨主席!」 我當下想到西班牙內戰爆發前夕的 José Antonio Primo de Rivera y Sáenz de Heredia (1903-1936)。他廣為人知的名號就是 José Antonio。他是西班牙長槍黨 (Falange Española / “Spanish Phalanx")創黨人和首任主席。父親就是赫赫有名的獨裁將軍里維拉(Miguel Primo de Rivera y Orbaneja,1870-1930)。荷西‧安東尼歐被指稱密謀叛亂,蓄意推翻第二共和政府。西班牙內戰結束後,佛朗哥執政,將這位年僅 33 歲,在內戰爆發初期就被處決的年輕人視為「肝膽相照、為國犧牲」的袍澤烈士,佛朗哥為自己的後事和紀念內戰身亡的所有西班牙人民,在馬德里近郊建造一棟紀念館,名為「大十字架烈士谷」(Santa Cruz del Valle de los Caídos),烈士谷中庭拱頂的地面上,荷西‧安東尼歐(José Antonio)的棺木碑銘和佛朗哥彼此相對。

聽到司機先生說他的名字叫 José Antonio 當下,閃過腦海,我即刻用長槍黨領袖的名字跟司機先生開玩笑。
「不,不,妳忘了。我是老子的信徒,我是無政府主義者。」「我們快到妳的飯店囉!雖然兩條路都可以通,我還是要走那條「髒話」的路 “Serrano JoDer”。」

說著說著轉個彎,就到飯店了。下車前,我又送了司機先生一句話:
「中文有句俗話說:『與君一席談,勝讀萬卷書』。今天謝謝你喔!」

司機先生很滿足地微笑答謝。少拿 0.5  歐元。

今年是塞拉 (Camilo José Cela, 1916-2002)百年冥誕,他 1948 年寫下遊記《亞卡利亞之旅》的瓜達拉哈拉省 (Guadalajara) 今年舉辦許多活動,紀念他的百年壽,談論他的旅行文學《亞卡利亞之旅》。這不由得讓我想起 1995 年翻譯這部作品時,當時我還沒能那麼深入了解他筆下描述西班牙眾生相百態,如今這位 64 歲屬龍的西班牙計程車司機是一個鮮活的例子,讓我覺得塞拉筆下豐富細膩帶點怪誕的描述,實在需要長時間理解西班牙文化才能領會趣味,否則在趣味產生之前,可能會因為陌生難解而覺得荒謬乏味了。

每回來到西班牙,飛機要降落前幾分鐘,看到窗外的黃土地面染著橄欖綠時,心情便興奮波動,心跳就會逐漸加速,整個人彷彿從前世醒來一樣,看到熟悉的人間世,輪子碰地那一刻,又有點暫時停止呼吸那種電擊感,須臾間再睜眼一看機艙外的景致,就覺得好像回到另一個家; 久而久之,自己可能潛移默化,不知不覺也變成那怪誕風趣的一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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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6/06/14 by in 旅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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